赵寡妇被拉着进来的时候,看到唐禹,显然是愣住了。
“是唐县丞!”
下意识喊出之后,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又大咧咧地笑道:“喊顺口了,现在该叫陛下了。”
唐禹招手道:“赵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快来坐吧,今天又不是端着皇帝的身份来的,你叫我唐县丞,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说话的同时,他心中也有些震惊。
因为他发现赵寡妇变了,当初在舒县见到她的时候,她几乎是要死了。
丈夫早逝,三个女儿惨死,全家就剩她自己,在寒冷的冰雪中孤苦伶仃一人,骨瘦如柴,重病缠身,几乎饿死,也早已没了对生的渴望。
而如今的她,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时候,脾气火爆泼辣,满脸的笑容,充满了生命力。
并且她变得更加健壮了,肩膀厚了,胳膊粗了,屁股都变得更大了。
皮肤黑了一些,粗糙了一些,但脸上的笑容却充满了力量。
毫不客气坐了下来,她看着桌上的肉吞口水,好奇问道:“今天是唐县丞请客是吗?那我可要大吃一顿了,最近累得够呛呢。”
唐禹是发自内心高兴,豪迈道:“吃,吃个够,我把雒县的酒楼搬来都行。”
赵寡妇道:“那不能,我的胃口也没那么大,顶多吃个两斤肉。”
笑起来的时候,她肥硕的胸口也跟着起伏跳跃。
唐禹心中没有邪念,他只是在感叹对方身上的能量,既有母性的力量,又有父性的担当。
她夹了一块肉,几下吞了,才道:“唐县丞现在都是皇帝了,那数不清的故事,都传遍天下了,怎么还喜欢县丞这个称呼呢?”
唐禹一边吃,一边说道:“因为县丞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初心,你愿意那样叫我,说明我当初干得不错,我挺怀念那个时候的时光的,很快乐,很简单。”
赵寡妇笑道:“确实干得不错,那个时候,县里哪个小姑娘不喜欢唐县丞啊,别说小姑娘,就连我这种寡妇,那也是茶饭不思啊。”
“而且有你带着我们种地编席,我们是真的不挨饿了,吃了足足一年饱饭啊,我那三个丫头都想着长大了嫁给你呢。”
“每天起床就嚷嚷着,要我找唐县丞带她们去骑马玩儿,说梦话都是在喊你。”
听到这里,唐禹心中有些感慨,又有些酸楚。
在舒县的时光真美好啊,可惜那些早已过去,那三个明媚的丫头,也惨死在了司马睿的手中。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道:“整点酒来吧,既然都说起往事了,又这么多菜,不喝点怎么行。”
赵寡妇眼睛一亮,高兴道:“意思是我非但蹭到了肉,还蹭到了酒?今天赚大了。”
唐禹道:“你提起往事,我想着心痛,当然要喝点儿。”
赵寡妇白了一眼,吃着肉,同时说道:“我可不是想扫兴,只是说起舒县,就难免提起那些高兴的事儿嘛。”
“我最高兴的时候,肯定就是日子最好过、家人最团圆的时候,也就是唐县丞在的那一年,哈哈。”
见她在笑,唐禹低声道:“真看开了,还是强撑啊?”
赵寡妇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道:“当然真看开了,要是强撑,这些年早就撑不住了。”
“哎,人各有命,我男人命苦,走得早。”
“我爹命苦,唐县丞离开后,很快就病死了。”
“我娘命更苦,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死的,两个都没活。”
说到这里,她猛喝了一口酒,咬牙道:“我那三个丫头,也命苦,但那有什么法子,这个世道谁也不好过。”
“我原本也不想活了,真没啥意思,活着就是受罪。”
“来到雒县之后吧,又像是回到了唐县丞治下舒县的时候,日子不难,有盼头。”
她端起酒杯,大声道:“唐县丞,第一次和你喝酒,做姐姐的当初请你吃饭,你是打死都不来,今天坐到桌上来,我敬你一个。”
唐禹连忙也端起杯子,道:“客气了,看到你真走出来了,我心情高兴。”
赵寡妇道:“雒县的日子不难过,肯吃苦,肯干活,就有饭吃,就有地方住。”
“我是颓废了半个月,后来想了想,其实我的命也苦。”
“我十六岁嫁人,十七岁生了老大,十八岁生了老二,二十一岁生了老三。”
“她们一个没活下来,我眼睛哭瞎了一个,如今已经三十三了,我的命是真的苦。”
她没有悲伤的表情,脸上反而是坚强和洒脱,她大声道:“老娘的命都那么苦了,好不容易来到雒县这个好地方,赶上唐国这个好时代,老娘为什么要去死,为什么不好好活!”
“苦了半辈子,几乎没体会过好日子,好不容易遇到了,难道要因为从前的苦,而放弃看得到的盼头吗!”
“我想通了,我想过好点,我双手双脚都在,就是眼神差了点儿,不影响我奋斗。”
“我只要勤快,我只要干活,就一定能过好。”
说完话,她又举起了杯子,笑道:“你赵姐我现在过得蛮不错的,有件房子,有点小钱,有两份活可以干,快过年了,我还去整了点布,打算做几件新衣裳。”
“腊肉我也买了,哈哈,买的少,但自己偶尔尝尝肯定够了。”
“唐县丞啊,跟着你走是真没错啊,如何唐国这么好,我真是舍不得去想那些难过的往事,免得糟心。”
她只是个很普通的女人,模样一般,身材偏肥,性格泼辣,也不识字。
她受过常人无法忍受的苦,如今却重获新生,展现出了坚韧的品格和不屈的灵魂,真是让人敬佩。
而这并非个例,在这个时代,或许有大量的人都跟她一样,如此顽强、如此拼命地活着。
有一个缝,人们就能钻进去,活下去。
正是这样的人,一个又一个,一批又一批,组成了这个坚强的民族,形成了这个民族的伟大精神。
唐禹笑道:“我也敬你一个,以后遇到困难了,先想想你,你都起来了,我肯定也能。”
赵寡妇顿时笑道:“那不一样,唐县丞干的都是大事儿,我这点事儿算什么。”
唐禹摇了摇头,真诚说道:“其实我们所做的事,一模一样,没有区别。”
“舞台上,我是主角,你也是主角。”
赵寡妇道:“说那些没用,不过听着还是舒服,喝一口。”
两人越聊越开心,聊到了舒县,聊到了霁瑶,聊到了王妹妹。
后来唐禹问道:“那你呢,三十三也不算特别大,现在没儿没女的,也没个伴儿,以后还找吗?”
赵寡妇毫不犹豫说道:“当然找啊,我这个年龄,说来不怕你笑,正是想男人的时候。”
“好在我足够忙,多劳动就能压制这些需求,累坏了只想休息。”
“不过将来肯定要找的,看能不能遇到合适的吧。”
唐禹笑道:“打算生一个啊?”
赵寡妇点头道:“生,在唐国养孩子,不难。我这个体格子,生孩子也不难。”
“不过你可别给我介绍啊,我肯定是不嫁大同军的,家里人都死过一轮了,我真顶不住第二轮了。”
唐禹摆手道:“我不介绍,你自己找,自己才知道想要什么。”
一顿饭吃得极为高兴,赵寡妇喝得微醺,说了几句荤话之后,就离开了。
“我没空陪你们聊了,下午要去城南那边搬瓦,挣钱啊,要生活啊,哪有你们那么闲。”
她大大咧咧笑着,迈着大步潇洒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