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唐禹两人告别了姜母,赶回雒县郡府。
马车上,唐禹笑着说道:“师兄,最近很久没回绵竹了?”
聂庆靠在车壁上,百无聊赖地说着:“回去干啥啊,也没个亲朋好友,连老家的房子都塌了好几年了。”
唐禹试探着说道:“那棵树啊,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了?”
聂庆沉默了片刻,咬牙道:“今年五月份,绵竹官道拓宽,他们把那棵树砍了。”
唐禹顿时愣住。
聂庆叹了口气,道:“我是七月份才知道的消息,发脾气也没用了,也就没说什么。”
“我以为我会很痛苦,毕竟在过去这些年,我甚至把那棵树看得比我的命还重。”
“但事到临头,我却没感受到太大的痛苦,只是有淡淡的哀愁,有莫名的沮丧。”
“捆绑在树上的红绸不见了,我好像也不太记得起往事了。”
说到这里,聂庆苦笑道:“师弟,我感觉我老了。”
唐禹瞪眼道:“少来啊,你四十岁算什么老?好歹也是内力深厚的高手,活个七八十岁那是很轻松的。”
聂庆道:“可是我在忘记一些事,我清楚感觉到我的记性不好了,感情也没有那么敏锐了,脑子似乎都迟钝了。”
“以前我能在床上躺一整天,回忆着往事,痛苦又充实。”
“如今我躺在床上,两刻钟就能睡着。”
“哎,日子好过了,似乎反而没精神了。”
唐禹笑而不语。
在他看来,这是病症逐渐治愈的症状。
捆绑着那棵树的红绸,松开了,消失了,正如师兄心中的枷锁断开了。
遗忘过去,往往又意味着新生。
师兄的确苦,但赵寡妇苦不苦?
后者为什么能在绝境下,爆发出那么强的生命力,有着那么坚韧的灵魂?
这其中根本没有那么多大道理,就三个字——想通了。
只可惜聂师兄还没想通,还在混沌期。
唐禹打算推他一把,于是笑道:“哎,中午吃饭那个赵寡妇,你满不满意?”
聂庆愣道:“什么满意不满意?”
唐禹道:“娶她做老婆,多好。”
聂庆顿时冷笑道:“你当老子眼瞎?老子再不济,也不可能娶一个生过三个孩子的寡妇啊。”
“我喜欢美女,她是美女吗?”
“我喜欢纤腰盈盈一握的少女,她那腰比我还粗。”
“拜托,她哪一点配得上我?她那么壮,像个悍妇似的。”
唐禹眯起了眼,心中已经有数了。
聂师兄向来不是嘴毒之人,不会轻易贬低、辱骂别人,相反他性格很和善,只是有时候嘴子碎了点。
现在他像是应激了,极力贬低赵寡妇,这显然是欲盖弥彰。
念及此处,唐禹直接道:“我要视察这边的郡府运作情况,正好也和新兵见面,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这两天你就别跟着我了,反正你也累了,就自己休息去吧。”
“在广汉郡,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谁也动不了我。”
聂庆眼睛一亮,当即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不是我偷懒啊,你可别出事了怪我。”
唐禹道:“行了,我现在内力比你深厚多了,真出事搞不好我是保护你的那个。”
聂庆这次不反驳,咧嘴笑道:“那我就先走了,哈哈。”
他甚至不等马车停下,就直接跳了出去,迅速消失在街道上。
看着他的背影,唐禹无奈摇了摇头。
而脱离唐禹的聂庆,钻入了小巷子里,却又停了下来。
他看着四周,心中莫名空虚,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他只是觉得累了,不想跟着唐禹,去了解那些无聊的政策了。
但离开之后,又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走出巷子,他漫无目的地逛着雒县的街道,这是唐禹的龙兴之地,如今已经很是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商摊密集,人们吆喝着,可谓人声鼎沸。
聂庆看到了买菜的嬢嬢,看到了挑粮的汉子,看到了孩子握着糖葫芦…
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事做,都在为了某种东西而忙活着,就自己…空空的一个人。
大人牵着小孩,从他身边走过,小姑娘哇地一声说道:“娘,这个叔叔好丑!”
聂庆直接退后两步,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破防。
他摸了摸脸上的络腮胡,又咧嘴笑了起来。
走着走着,他看到了远处有人在修筑房屋。
或许不是修筑,只是修缮。
四五辆板车被固定着,上边堆着一片片黑瓦。
旁边搭着梯子,梯子上站着人,房顶上有人接应,四五个人就这么几片几片将瓦往房顶上运,还有三个人在仔仔细细盖瓦。
聂庆一下子就认出来,最下边搬瓦的,就是赵寡妇。
大冬天,已经很冷了,但她却把厚重的外套放在远处,穿着单衣往上搬瓦。
她的皮肤本就不白,如今沾了瓦灰,显得更加粗糙。
大颗大颗的汗水留下,在她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沟壑。
这些沟壑,宛如一条条河流,印刻在她的手臂上,脸上,额头上。
她趴下捡瓦,堆成一叠,然后猛然发力起身,把瓦递给站在梯子上的人,动作一气呵成,娴熟又有力量。
聂庆呆呆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看着,一言不发,直到天都发黑,四周住户门前的灯笼都亮起了。
鼻尖的冰凉,让聂庆突然惊醒。
他连忙一摸,摸到了水渍。
于是连忙朝四周一看,在灯笼的照耀下,一片片大雪如飞絮一般掉落,融化在这石板路上。
雪,又来了。
聂庆猛地抓了抓头发,咬牙道:“你妈的,老天爷,你有完没完啊,每年都这么整,谁顶得住啊!”
雪灾大家都见过,今年,或下一年,或持续三年,已经世所罕见了吧。
这他妈第四年了,老天爷你瞎了眼吗,一定要整死所有人吗!
他心中愤怒,又替唐禹担忧,雪灾又来了,这说明三国联军也快来了。
到时候天灾人祸齐聚,唐国怎么办?师弟的压力不知道有多大。
他觉得心累,但想想唐禹,又更加无奈。
因为他知道,唐禹几乎没有休息过,全天下赶路,各种打仗,要么就是救灾,要么就是改革,或者视察地方。
一个人能做到这种程度,都换不来老天爷的青睐吗,非要每年都来大雪吗!
麻痹的,这次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
“是聂大侠?”
突然的声音,打破了聂庆的内心活动。
他抬起头来,顿时看到了前方已经收工的赵寡妇。
对方没有裹上外套,还是穿着单衣,全身黑漆漆的,脸上也满是污渍,好奇地看着这边。
“啊哈是我。”
聂庆一时间有些慌乱:“那个、那个陛下啊,他、他说那个,下雪了,嗯,派我来看看你,是不是需要加固一下房子。”
赵寡妇大大方方拿着衣服走过来,笑道:“唐县丞还真够朋友,下雪了还念着我们这些老乡亲呢。”
“我可不会客气啊,有便宜不占是白痴,我房子确实需要加固,现在已经在下雪了,拖不得了。”
“得干净加固房梁,然后把破损的瓦片都换了,不然承不住。”
她看向聂庆,问道:“唐县丞派了几个人过来帮我?”
聂庆尴尬笑道:“额、就我一个…”
赵寡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行吗?”
这他妈什么话!
聂庆直接暴怒:“我有什么不行的!我能把你那间房子直接抬起来!”
赵寡妇翻了个白眼,道:“少吹牛,赶紧跟我走,先堵住漏洞。”
她毫不磨叽,直接大步朝北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聂庆一咬牙,连忙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