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丰攥紧了手里的令箭,木头的棱角扎进掌心。
他没等老太监把话说完,拔腿就往太医院的方向狂奔。
晨雾被他的脚步撞开。
两条腿因为长时间跪拜早已麻木,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黏在粗糙的布料上,每跑一步都扯着钻心的疼。
他顾不上。
太医院的火势已经被扑灭了大半,空气里全是刺鼻的焦糊味。
沈丰凭着腰间的令箭,硬生生撞开了外围的禁军,冲进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里。
“四郎!”
他吼了一声,喉咙里那股红肿充血的剧痛瞬间炸开,干哑得发不出全音。
废墟角落里,一堆烧焦的木梁底下动了一下。
沈四郎用一块湿透了的黑布死死捂着口鼻,整个人蜷缩在砖缝里。
他被沈丰拽出来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一阵破旧风箱般的拉锯声。
“咳……咳咳……”
四郎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带着黑灰的浓痰。
那烟熏火燎的毒气已经进到了肺里,引发了轻微的感染,每一口呼吸都扯着胸膜生疼。
沈丰一言不发,单手架起侄子的胳膊,往宫门外走。
辰时初。
沈府厨房。
天光刚微亮,外头的寒风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响声。
灶台里的暗红火光映在墙上,和窗外渗进来的惨白晨雾混在一块,像干涸的血迹与灵堂的白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麦香,死死压着从外头带进来的烟焦味。
沈老太站在案板前。
她双臂死死压在面团上,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砰。”
面团砸在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她揉得极重,不像是在揉面,倒像是在揉碎仇人的骨头。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
珞宝蹲在灶膛前。
她用左手抓起一把干柴,小心翼翼地塞进火光里。
右手食指始终僵硬地翘起,指甲盖边缘透着青紫,不敢碰到任何东西。
她盯着跳动的火苗,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后院那棵枣树今年开花早,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场倒春寒。
“乖宝。”
沈老太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多添把火,面要滚烫的才好下肚。”
她低头,用粗糙的围裙下摆狠狠抹了一把眼角。
“你爹嗓子坏了,得喝点热的润润。”
珞宝没吭声,只是默默地又往里塞了一根松木。
锅里的水开了,白汽蒸腾。
沈老太把切好的面条下进去,又拿过旁边的一个粗瓷大碗。
碗底挖了一大勺雪白的猪油,撒了葱花。
面汤一浇下去,猪油瞬间化开,浓香扑鼻。
这是沈家送别至亲的最高规格。
“赵老六家里的抚恤银子,奶已经让人送去了。”
沈老太盯着锅里翻滚的面条,语气冷得像冰。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钱袋,粗糙的手指抠着布料。
“咱们沈家,不亏待忠骨。”
她把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卧在面条最上面。
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两个。没少。
辰时二刻。
沈府堂屋,八仙桌前。
很静。
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
沈四郎坐在桌边下首。
他端着碗,左手死死扣着碗沿,右手握着竹箸,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咳……”
他极力压抑着咳嗽,但那股从肺里泛上来的痒意根本压不住。
胸腔里像是有火在烧,每咳一声,都带出一股浓重的药苦味。
他不敢抬头看沈丰。
火场里那种随时会被烧焦的恐惧还在骨头缝里乱窜。
沈老太坐在主位,手里捏着烟杆,没点火。
她死死盯着四郎那张被熏黑的脸,还有那身烧破的太医院袍子。
那把火不是意外。
那把火是冲着沈家来的。
皇城里的那位,连个学医的孙子都不打算放过。
她觉得地面的寒气正顺着脚踝往上爬,一直凉到心窝里。
沈丰坐在长凳上,面前摆着那碗卧了两个荷包蛋的热汤面。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喉咙充血红肿,每吞咽一口,都像在吞刀子。
面部的肌肉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
但他没有停顿。
一口,两口。
他机械地咀嚼着,连面带汤,把那两个荷包蛋嚼碎了咽下去。
珞宝坐在他旁边,左手托着下巴。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沈丰。
在她的视线里,三爹爹的头顶盘旋着一团浓郁的黑气,额心有一抹刺目的血光。
那是死局的征兆。
但就在那团血光底下,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芒。
那金芒死死抵着黑气,没有被完全吞噬。
沈丰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
他放下空碗,站起身。
没说话,径直走进了旁边的书房。
地上全是昨夜劈碎的红木案几的木屑。
他弯下腰,从木屑堆里捡起那把长刀。
大拇指抵住刀镡,轻轻一推。
“铮——”
刀鞘摩擦的金属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带着一股子逼人的寒气。
他把长刀挂在腰间,转身走回八仙桌旁。
他停在珞宝面前。
粗糙的左手伸出来,按在珞宝毛茸茸的发顶上。
掌心里全是厚厚的茧子,刮着头皮。
“在家……听奶的话。”
他嗓音极度沙哑,挤出这几个字废了极大的力气。
“爹……定回来。”
他右手探入怀中,摸索了一下。
掏出一枚红绳已经严重磨损的平安扣。
玉质有些浑浊,带着他体温的热度。
这是沈家祖传的物件,也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不带血腥气的东西。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珞宝翘起的右手食指,将红绳绕过她的脖颈。
系了一个死结。
怀里的北境亲征令箭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肋骨。
他收回手,没再看桌上的任何人。
转身。
沈丰把空碗一推,大步走向马厩,珞宝手里攥着温热的平安扣,听到了战马不安的嘶鸣。
辰时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