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丰翻身下马。
双脚重重砸在午门外的青石砖上。
膝盖的酸麻夹杂着寒气,顺着小腿骨直往上窜。
他把缰绳往旁边一抛,没等小黄门接稳,大步跨向那扇朱红大门。
五十里狂奔。
里衣早被大汗浸透,这会儿风一吹,全贴在后背上,冰刀子刮肉一样的冷。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
手心里全是马脖子上的白沫子,混着泥灰,糙得拉人。
眼眶里布满血丝,被晨雾里的水汽一激,又酸又涩。
这雾太大。
十步开外就只剩下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闷响,是宫里的晨钟。
声音撞在厚实的宫墙上,碎成一地残音。
带路的老太监走在前头,弓着腰,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
那点微弱的黄光在雾气里摇晃。
沈丰盯着那团光,脚下的步子迈得很重。
官靴底下的铁钉磕在石板上,嚓,嚓,嚓。
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磨破的皮肉就跟着扯一下。
他没理会这疼。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出家门的时候,没给乖宝掖一掖被角。
这会儿天最冷,那丫头睡觉不老实,准要把脚丫子伸到外头挨冻。
他摇了摇头,把这心思压下去。
喉管里干得快要冒烟。
昨夜一通嘶吼,嗓子眼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会儿只要咽一口唾沫,红肿的肉壁就摩擦着疼。
全都是血腥味。
到了。
金銮殿。
高高的汉白玉台阶隐在雾里,显得阴森。
沈丰停在阶下,把腰带往下扯了扯,理了理朝服的下摆。
这身从二品的衣裳,料子硬挺。
袖口处有一截线头没剪干净,是个死结。
那是他媳妇昨晚点着油灯,一针一线缝上去的。
他用粗糙的指肚在那死结上蹭了两下。
然后抬腿,迈上台阶。
大殿里没点多少灯,昏暗得压人。
龙涎香的味道极重,丝丝缕缕往鼻腔里钻,呛得他直犯恶心。
没有市井里的烟火气让人踏实。
“罪臣沈丰,叩见吾皇。”
他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骨撞在坚硬的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寒气瞬间穿透布料,针扎一般刺进骨缝里。
他把头低下去,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那青砖的凉意,顺着脑门一直凉到了心窝里。
大殿深处传来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隔着垂帘,那个高高在上的影子动了动。
“沈爱卿。”
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朕听说,你那小闺女,是个天上的福娃娃。”
沈丰伏在地上的脊背猛地一僵。
那股子龙涎香似乎变得更加浓烈,像一只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能让枯木逢春,可是真话?”
这轻飘飘的一句问话,砸在空旷的殿内。
沈丰知道,这是要拿他闺女的命,去填北松国的胃口。
或者是留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当个所谓的祥瑞。
他双手撑在青砖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虎口处那层厚厚的茧子,死死卡在石缝边缘。
他没抬头。
“回陛下……”
一开口,声音哑得如同砂纸磨过粗陶。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红肿的喉管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小女……不过是个乡野丫头,当不得真。”
“哦?”
那声音拉长了尾音。
沈丰闭上眼。
他知道,光靠嘴说是护不住的。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只认看得见摸得着的筹码。
他屏住呼吸,强忍着喉咙里的灼烧感。
右手从怀里探进去,摸向贴身的暗袋。
手指触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金属。
那是西北的五万精兵。
是他拿命换来的底气。
也是他如今唯一能买女儿平安的本钱。
他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臣,愿交出西北兵权。”
声音嘶哑,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硬气。
“只求陛下,恩准臣……带兵亲征,平定北松。”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在这空旷的地方回荡。
一枚银质的虎符,静静躺在他宽大的手掌里。
金属表面沾着他掌心的冷汗,滑腻,沉重。
这东西,曾经捂着他边关的体温。
现在,它冷得像一块冰。
脚步声靠近。
一个小太监弓着腰走过来,手里端着个铺了黄缎子的托盘。
沈丰没有动。
他由着那只苍白的手,从他掌心里把虎符拿走。
指尖相触,那太监的手比虎符还要凉。
虎符落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极闷的撞击声。
沈丰的手空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重新贴回冰冷的青砖上。
权没了。
他成了一个只能上阵杀敌、没有实权的过河卒。
但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只要乖宝不进宫,不和亲。
他就算死在北境的雪窝子里,也值了。
帘子后头传来极轻的笑声。
“沈爱卿,忠勇可嘉。”
话音刚落。
“啪”的一声轻响。
一个物件从帘子后头扔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
落在沈丰面前的青石板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停住。
是一枚木质漆红的令箭。
暂调北境守军。
沈丰盯着地上那枚令箭。
右手五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木头的纹理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磕了一个头。
“臣,谢主隆恩。”
沙哑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散开。
他弯下腰,伸手把那枚令箭捡了起来。
漆面有些滑。
他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木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站起身。
两条腿因为长时间的跪拜和奔波,已经有些麻木。
膝盖骨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吧声。
他没敢停顿,一步一步退出了大殿。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外头的风夹着晨雾扑面而来。
卯时正。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黎明破晓。
沈丰深吸了一口外头冷冽的空气。
喉咙里一阵刺痛,他偏过头,干呕了一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满嘴的苦水。
他直起腰,目光随意地往宫墙外头一扫。
视线猛地顿住。
太医院的方向。
一缕黑烟正顺着灰蓝色的天幕,扭曲着往上爬。
底下的火光把半边雾气都映成了暗红色。
沈丰的瞳孔剧烈收缩。
握着令箭的右手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靠了过来。
是刚才领路的老太监。
老太监凑到他身侧,拂尘挡在脸前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飞快的怜悯。
沈丰刚踏出殿门。
老太监压低声音报。
“沈大人,四郎君在太医院被火围了,刺客还没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