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不安的嘶鸣声穿透了堂屋的门板。
辰时二刻。
马蹄声杂乱地踏过青石板,渐渐远去。
堂屋里死一般地静。
桌上的空海碗里,还剩着一点没喝干净的葱花面汤。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沈老太坐在长凳上,没动弹。
她那双干瘪的手死死抓着桌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过了好半晌,她才松开手。
指甲在枣木桌面上划出一道发白的印子。
“秦嬷嬷。”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秦嬷嬷赶紧从门边凑过来,低着头。
“去账房。”沈老太盯着那只空碗,“支五十两银子。挑十两碎的,剩下的拿整锭。”
秦嬷嬷应了一声。
“老六的后事,得办。”沈老太顿了顿,眼皮耷拉下来,“买口好杉木棺材。剩下的钱,全给他家小送去。告诉他们,这笔账,沈家记着。”
秦嬷嬷抹了把眼角,转身出去了。
沈老太又转头看向偏房的方向。
“大柱那边安置妥了?”
沈四郎站在八仙桌下首,正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把那张折了两折的《奇物志》残页塞进怀里。
听见问话,他点了点头。
“命保住了。”沈四郎一张嘴,嗓子里就扯出两声沉闷的咳嗽。
咳得不重,但胸腔里跟着发出一阵浑浊的震颤。
烟熏过的肺叶子,这会儿针扎一样的疼。
他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咳出来的黑灰。
“大嫂在里头守着,脉象弱,但没断。”
沈老太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站起身,腿有些打晃,扶着桌角站稳了,慢慢往里间走。
沈四郎没拦。
他转过身,看向门外。
晨雾还没散透,院子里冷风一吹,裹着一股子刺鼻的草木灰和烧焦药材的苦味。
那味道直往人鼻腔里钻。
珞宝站在他腿边。
她脖子上挂着那枚温热的平安扣,红绳系了个死结,磨得起毛的绳结蹭着她的锁骨。
有点痒。
她没去挠。
右手食指肿得老高,青紫的淤血一直蔓延到指根,指甲盖微微往上翘着。
碰一下都钻心地疼。
她只能把右手僵硬地悬在半空,用左手攥住沈四郎的衣角。
【这院子里的气,怎么这么浑哇。】
珞宝仰起头,看着沈四郎。
【四叔这脸色,比昨晚还难看。那肺里的黑气都快结块了。】
沈四郎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
他反手握住珞宝的左手腕,牵着她往外走。
一大一小,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院子。
脚底下的泥地被昨夜的雪水泡软了,踩上去吧唧作响。
沈府药庐。
或者说,药庐的废墟。
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黑漆漆的木炭上还冒着残存的白烟。
空气里的苦味在这里浓得化不开。
沈四郎停在废墟边缘。
他松开珞宝的手。
左手扯起衣襟,捂住口鼻。
每吸入一口气,胸膜都跟着拉扯着疼,闷咳声被他死死压在喉咙里。
他弯下腰。
没用手指去扒拉。
手指得留着拿针,拿笔。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小臂内侧,贴着焦黑的木头,一点点把上面的灰烬拨开。
指甲缝里瞬间填满了黑泥。
他不管。
废墟里除了焦木,还有散落的药渣。
熟地黄烧焦了是一股甜腥气,黄连烧焦了是死苦。
他在找。
不仅是在找书。
他还在闻。
那股子混在草药里的、极淡的檀香焦糊味。
宣王府死士用的毒,那股子阴冷的檀香味,他得确认。
他跪在地上,小臂在灰堆里趟出一条道。
左边膝盖忽然传来一阵酸疼。
昨晚在火场里磕的,这会儿冷风一激,骨缝里直冒凉气。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拨。
院门外,站着个人。
太医院院使。
他穿着官服,没敢往废墟里走,只站在一块没沾灰的干净石板上。
手里死死攥着一卷黄绫圣旨。
明黄色的缎子在阴沉的晨光里有些扎眼。
院使不停地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
官靴的鞋底在石板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沈大人……”院使开了口,声音有些发颤。
沈四郎没理他。
手臂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药柜的残骸。
他用力一掀。
木板翻开,底下压着半卷焦黑的纸页。
《瘟疫论》。
边缘已经烧成了黑炭,一碰就往下掉渣。
沈四郎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那半卷残书捧起来。
“沈大人!”院使急了,往前迈了半步,又嫌弃地停住。
他看着沈四郎手里的黑炭,脸色发白。
“这书……这书都成这样了!”
院使抖着手里的圣旨。
“皇上那儿可等着呢!若是补不全,你我……你我这脑袋……”
沈四郎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转过头,看着院使。
眼神很平。
平得像一口枯井。
“大柱叔命保住了。”沈四郎冷冷地说了一句。
院使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为什么提这个。
“但他一条命,换不来前线万军的命。”
沈四郎捧着残书,从废墟里走出来。
路过院使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这书若补不全,前线万军无命。”
他没看院使的脸。
“闭嘴。去内室。”
院使被噎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
他知道,这半卷残书,是沈家现在捏在手里的命门。
沈四郎牵起珞宝,往内室走。
内室。
光线昏暗。
窗户纸上蒙着一层灰,天光透进来,灰蒙蒙的。
桌案上点着半截蜡烛,烛火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
沈四郎坐在案前。
把那半卷残书平铺在桌面上。
动作很轻,生怕碰碎了焦脆的纸页。
他拿起旁边的一支狼毫笔。
手腕一悬空,指尖就开始抖。
不是害怕。
是神识过度透支,加上肺部感染带来的生理性虚弱。
那抖动根本控制不住。
笔尖在纸面上方晃荡,迟迟落不下去。
这毒不是普通的鼠疫。
他在火场里闻到了,那毒粉里掺了东西。
必须补全最后那三味药名,那是化毒的关键。
可他的手不听使唤。
珞宝站在桌边。
她个子矮,只能踮起脚尖。
【这老头真烦人哇,头顶上的灰气熏得我眼睛疼。】
珞宝心里嘟囔着。
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急得直搓手的院使。
又转头看向沈四郎。
四叔的脸色已经白得发青了。
不能等了。
珞宝挪动小短腿,靠向桌案。
她把受伤的右手食指高高翘起。
避开所有可能碰到桌面的角度。
然后,用右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捏住了桌上的铜砚滴。
院使在门口来回踱步。
靴子踩在地砖上,哒,哒。
珞宝假装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手腕一歪。
铜砚滴倾斜。
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滴口滑落。
无声无息地落进干涸的砚台里。
灵泉水。
水珠一落进去,砚台底下的残墨瞬间化开。
一股极淡的清香,盖住了屋里的焦糊味。
【四叔加油,爹爹在等这救命的东西哇。】
珞宝在心里喊了一声。
她放下砚滴,乖乖地退后半步。
沈四郎眼皮一跳。
他闻到了。
那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每次珞宝拿出来的那些“神药”,那些能把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东西,都带着这种干净到不属于凡间的气味。
他没转头。
也没问。
他只是死死咬住下唇。
牙齿磕破了干裂的嘴皮,一股铁锈味的血腥气在口腔里散开。
借着这股疼,他强行稳住了手腕。
笔尖蘸入砚台。
墨汁饱满。
他深吸一口气,哪怕这口气让他的胸腔像撕裂一样疼。
笔尖落在焦黑的纸页上。
奇迹发生了。
那原本应该在焦纸上洇散成一团的墨迹,竟然稳稳地附着在上面。
墨迹边缘清晰无比。
甚至将原本被熏得模糊不清的字迹轮廓,也微微勾勒了出来。
沈四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妹妹在用她的命,保沈家的命。
他不能停。
脑子里的医理疯狂运转。
那三味药。
他见过珞宝给的方子,他推演过无数次。
“青蒿……”
他写下第一个名字。
眼睛里的红血丝迅速蔓延,眼白几乎变成了一片猩红。
“常山……”
第二个名字落下。
他能感觉到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正在崩断。
鬓角处,几根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在微弱的烛光下透出了一丝灰白。
极度耗神。
这是在拿寿数填补医理的空缺。
院使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死死盯着桌面。
“还有一味……还有一味……”院使喃喃自语。
沈四郎没理他。
他的双手震颤得越来越厉害。
那不是普通的抖,是肌肉在极限负荷下的痉挛。
笔杆在指间打滑。
他索性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的腕骨。
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笔尖上。
“滑石。”
最后一笔落下。
笔画歪扭,力透纸背。
写完这两个字,沈四郎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毛笔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留下一道黑印。
他瘫靠在椅背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双手搁在腿上,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中度震颤。
短时间内,他连一根银针都捏不住了。
但他保住了这本书。
《瘟疫论》残卷,补全。
加上灵泉墨水的浸润,这废稿成了铁证。
“成了!成了!”
院使猛地扑过来,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卷。
他甚至没看沈四郎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快马!八百里加急!送往宫门!”
院使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沈四郎没动。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巳时初。
晨雾终于散了。
天光大亮,透过窗纸照进来,打在他灰白的鬓角上。
屋里的烛火彻底熬干了灯油,噗嗤一声灭了。
就在这时。
一阵沉闷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先是模糊的震动,接着越来越清晰。
铁片摩擦。
马蹄踏地。
沈四郎合上眼皮。
窗外,沉重的甲胄撞击声如闷雷般滚过。
沈丰的大军,已行至沈府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