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贡码头抓捕行动后的第三天,整个港岛的地下世界都在传一件事——大飞栽了。
虽然跑了个主犯,但阿超和光头小弟这两个大飞最得力的心腹全部落网,三十把黑星、五千发子弹人赃并获,这在整个港岛的军火走私案子里都算得上近几年最大的一单。道上的人都在猜,搞出这么大动静的到底是哪个猛人。消息灵通一点的已经知道,这次出手的是湾仔警局新上任没多久的反黑组组长——周星星。
有人说他是警界新星,有人说他背后有人捧,也有人说他纯粹是运气好。但不管怎么说,湾仔枪神这个名号,如今已经不是爱丁堡学校里学生茶余饭后的谈资了,而是实实在在的、让古惑仔们听到就头皮发麻的一个名字。
而此时的周星星正坐在旺角一家茶餐厅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丝袜奶茶,对面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墨镜的女人——丁瑶。
这家茶餐厅藏在新民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深处,招牌都褪了色,要不是熟客压根找不到门。正是午饭的点儿,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角落里一个老头在看报纸,厨房里偶尔传来锅勺碰撞的声响。
丁瑶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端起面前的冻柠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次闹的动静可不小。大飞那边已经放出话来了,说是不管花多少钱、动多少人脉,一定要把你揪出来。
他找得到我再说不迟。周星星端起凉透了的奶茶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你可别不当回事儿。丁瑶放下杯子,神色认真了几分,大飞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够疯。他手底下养的那帮人全是一群敢拿命换钱的亡命徒,你要真把他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所以我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丁瑶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大飞那批货,从哪来的?
丁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转回头来:我帮你查过了,源头是一个叫马克斯·张的人。这个人常年在东南亚活动,明面上做的是进出口贸易,实际上专门倒卖俄系武器,路子很野。大飞这批货,是他的人从越南那边截下来的,原本是打算卖给金三角的一伙武装势力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中途出了岔子,货滞留在港岛了。
马克斯·张……周星星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他人在哪?
不在港岛,人在新加坡。丁瑶从手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周星星面前,但他在港岛有一个联络人,开电器行的,叫刘志强。大飞这批货就是通过他牵的线拿到的。你要想摸到马克斯·张那条线,就得先过刘志强这一关。
周星星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名片和一页手写的地址。天星电子进出口公司,业务经理刘志强,名片上印着一串电话号码,地址在旺角道附近。
你帮我约他了?
约了。丁瑶重新戴上墨镜,站起身来,今晚八点,他店里。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说你是我的人,三联帮想跟他谈笔生意。他自己做不了主,但好歹可以先见一面探探口风。
她走到周星星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俯下身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周警官,跟军火贩子打交道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怪姐姐没提醒你。
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带着一股淡而清冽的香水味。说完她就直起身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出了茶餐厅。
周星星坐在原处,拿起那张名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上衣内袋里。
晚上七点五十分,旺角道。
周星星换了一身黑色夹克,戴着鸭舌帽和一副平光眼镜,走进了一家挂着一块老旧招牌的电器行。店里堆满了各种回收来的旧家电,空气里弥漫着焊锡和尘土的混合气味。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修理一台收音机,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要买什么?
三联帮的人。丁小姐让我来的。
中年男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头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有些稀疏了,但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常年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才有的精明。
你就是丁小姐说的那个……朋友?朋友两个字咬得意味深长。
我叫阿星。周星星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刘志强放下手里的工具,摘掉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压低声音说道:丁小姐说你想做军火生意?
先不急谈生意。周星星摆了摆手,我是冲着马克斯·张来的。我听说他手里有一批好货,想跟他本人当面聊聊。
刘志强听到这话,眼神微微一变。他沉吟片刻,然后起身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确认四下无人,才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重新回到座位上。
张先生不在港岛,但他下周五会过来办点事。刘志强压着嗓子说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明白——张先生不跟没有背景的人打交道。你既然是三联帮的人,那应该知道规矩。第一次合作,得先验诚意。
什么诚意?
刘志强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照片推过来。周星星低头一看,照片上是一艘货轮的侧面照,船身上印着东方之星四个字。
下周三凌晨三点,这艘船会停靠在青衣岛南面的一个旧码头卸一批电子元件。你如果能帮张先生把这批货安全送到他在屯门的仓库,下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可以跟他谈大生意了。
周星星把照片收起来:好,我接了。
从电器行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旺角街头特有的喧嚣气。周星星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给鬼王达拨了个电话:师傅,帮我查一艘船。
什么船?
东方之星,下周三凌晨三点停靠青衣岛南面的旧码头,电子元件。我觉得这批东西跟大飞那批货有关。
鬼王达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又掺和进去了?
不掺和进去,怎么钓到大鱼。
挂了电话之后,周星星没有急着上车。他站在街边,看着旺角夜市的人潮从眼前涌过,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恍如白昼。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马克斯·张古代病毒电子元件这几个词。
下周五才来港岛,下周三却有货要卸——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总觉得这个马克斯·张来港的目的,恐怕不光是做军火生意那么简单。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阮梅发来的短信:阿星,电视修好之后一直很好用,真的太谢谢你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周星星看到这条短信,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按着手机屏幕回了一句:周末吧,到时候我联系你。
发完短信,他收起手机,拉开停在路边的车门坐了进去。发动机启动的声响在夜色中低沉地轰鸣着。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阿丽蜷在沙发上看电视,听到开门声,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回来啦?吃饭了没有?
还没。周星星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丽放下遥控器,起身往厨房走:我煮了面,热一下就好。
周星星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暖意。这个女孩从来不多问他出去做什么,不问为什么深夜才回来,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热腾腾的面。
他想起今天丁瑶俯身在他耳边说话时的样子,想起阮梅小心翼翼发来短信时的语气,也想起何敏在校门口等他时那个微笑。
每个人在他生命里都占据着一个独特的位置。
面好了,快来吃。阿丽端着碗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周星星坐起身接过筷子,埋头吃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真好吃。
阿丽抿着嘴笑了,在他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吃面。灯光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而温暖。
周星星吃完了面,把碗筷收拾好,擦了一把嘴,忽然问了一句:阿丽,如果有一天我不当警察了,你会不会失望?
阿丽愣了一下,随即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我喜欢的不是你的职业,是你这个人。你当不当警察,对我来说都一样的。
周星星看着她,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阿丽的发丝蹭着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两人就这样安静地抱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霓虹依旧亮着,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动。
第二天一早,周星星照常到湾仔警局报到。刚推门走进办公室,鬼王达就从后面窜了出来,一脸神秘兮兮的表情。
阿星,你猜我昨天晚上查到什么了?
什么?
东方之星那艘船,注册地在巴拿马,但实际上是一家新加坡公司租的。那家公司最近三个月往港岛发过三批货,每次都是电子元件,每次都走青衣那边的旧码头。鬼王达压低声音,而且最关键的是——那三家收货的公司,背后都跟一个名字有关系。
马克斯·张?
宾果!鬼王达打了个响指,你小子脑瓜就是好使。现在的问题就是,咱们下周三是直接端他,还是放长线钓大鱼?
周星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先钓大鱼。下周三那批货,让天养生的人跟着就行,暂时不动手。我要等马克斯·张本人来港。
你不怕他跑了?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的根在港岛这边的网络还没建起来,他不会就这么丢下不管。周星星的眼神微微眯起来,而且我总觉得,他这次来港岛要办的事,比卖几把枪大得多。
他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几个字——古代病毒。
下面的纸页上,是他昨晚回家之后根据记忆随手画的一个简易关系图。大飞、乌鸦、刘志强、马克斯·张,这几个人被线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隐隐约约的网络。网络的中心是马克斯·张,而他带来的那批货,除了枪支弹药之外,还夹杂着什么别的。
师傅,周星星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鬼王达,你说一个人大老远从新加坡跑来港岛,就为了卖几把枪,值得吗?
鬼王达想了想:不值。
那他为什么要亲自来?
鬼王达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他看着周星星的眼睛,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他手里还有比军火更值钱的东西?
周星星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重新打开,又在古代病毒下面加了一行字——全城戒备。
师傅,你说这个世界上,会不会真的有什么病毒……能把人变成怪物?
鬼王达被他这句话惊得愣了好几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小子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周星星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里:也许吧。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情,并不是电影里才会发生。
窗外阳光正好,湾仔警局的走廊里传来了同事们忙碌的脚步声。周星星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该办的事还得办。至于那些更大更远的事情,等到周三那批货到了,自然就会有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