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白天,周星星照例去了半山别墅。
阿丽已经提前接到了他的电话,一大早就煲好了汤,还特意准备了几道他爱吃的菜。推开门的时候,清甜的汤香味扑面而来,这种回家有人等的感觉让周星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境。
回来啦?阿丽系着一条碎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先去洗手,马上就能吃了。
周星星换了鞋走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垂:辛苦你了。
干嘛呀,黏黏糊糊的。阿丽嘴上嗔怪着,身体却不由自主地靠进他怀里,脸颊微微泛红。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面对面吃完了这顿难得的午餐。饭后,阿丽窝在沙发上翻着一本时尚杂志,周星星则靠在旁边闭目养神,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着话。
阿星,你最近是不是又接了新案子?阿丽放下杂志,侧过头来看他。
周星星睁开一只眼睛,笑了笑: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有大事要办之前,都会特别安静。阿丽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眉心,这里还会皱起来,像个小老头。
周星星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轻轻揉着:放心,不是什么难事。等我忙完这阵子,带你去澳门吃葡挞。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下午三点,周星星从半山别墅离开,驱车前往湾仔警局。一路上他打了几通电话,先是跟黄局长请示了今晚的行动许可,得到了对方的全力支持;接着又联系了天养生,确认布控人员已经到位;最后拨通了鬼王达的电话,告诉他一切准备就绪。
记住,等我信号再动手,千万别打草惊蛇。周星星最后叮嘱了一句。
放心吧,师父我混江湖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电话那头传来鬼王达嬉皮笑脸的声音,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今天晚上这一票干完,你打算怎么处置大飞?
周星星沉默了一瞬。按照港岛的法律,贩卖军火足以让大飞吃上一辈子牢饭,但问题是,大飞背后的关系网错综复杂,光是今晚这一单能不能把他钉死,还是个未知数。
先抓了再说。周星星最终给出这样一个答案,至于后面的事,后面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将车停在警局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夕阳的余晖洒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晚上七点半,西贡旧码头。
这一带早就废弃多年,码头上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破旧的渔网,海风里夹杂着鱼腥味和机油味。四周一片漆黑,只有码头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还在勉强工作着,把周围几米的距离照出一小片惨淡的光亮。
庄尼站在码头边,手里夹着一根烟,表面上看起来镇定自若,实际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身后停着一辆灰色货车,车厢里空空荡荡的,车厢门大敞着。
站在他旁边的是大飞的心腹阿超,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右脸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旧刀疤,看着就不好惹。阿超身后还跟着五个小弟,人人腰间都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揣着家伙。
几点了?阿超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腕表。
七点四十五,还有一刻钟。庄尼吐出一口烟圈,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妈的,每次都是咱们等别人。阿超啐了一口,回头对身后的几个小弟吼道,都打起精神来,别跟木头桩子似的杵着。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上传来一阵马达的轰鸣声。一辆没有开灯的小型快艇正从黑暗中驶来,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压制着动静。
庄尼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掐灭烟头,悄无声息地朝码头上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瞥了一眼——他知道周星星就在那里,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那个承诺仿佛给了他一丝底气。
快艇在码头边缓缓停靠。一个裹着黑色防风衣的男人跳了上来,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个头不高,戴着一顶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货呢?阿超上前两步,沉声问道。
黑衣男人没说话,先把金属箱放在地上,一声打开了锁扣。箱盖翻起的一瞬间,庄尼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码放的枪械零件,还有几排黄澄澄的子弹。
三十把黑星,五千发子弹。黑衣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钱呢?
阿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过去:飞哥说了,老规矩,货到付款。
黑衣男人接过支票看了看,塞进怀里,又把金属箱往前推了推:搬货吧,快艇还要回去。
庄尼的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知道周星星就在附近,只要这边一动手搬货,就等于坐实了大飞的军火交易。但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阿超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捉摸不定的审视。
庄尼,阿超慢悠悠地说道,你上去搭把手。
庄尼一愣,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他猛然意识到阿超的眼神不对劲。那不像是在安排活儿,更像是在……试探。
超哥,我这人笨手笨脚的,万一把货摔了可担待不起。庄尼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还是让弟兄们来吧,我在旁边照看着就好。
阿超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那一刻庄尼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然后阿超忽然咧嘴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就是鬼精鬼精的。行,你在旁边看着。
庄尼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几个小弟开始往货车上搬金属箱,动作麻利,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儿。庄尼站在一旁假装抽烟,余光不停地扫向码头外围的黑影。
就在第六个金属箱快要搬完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
阿超脸色骤变,从腰后抽出一把枪,是条子!撤!
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庄尼第一时间扑倒在地,藏在几个金属箱后面——这是他跟周星星约定好的暗号,一旦警笛响起,他只需要找掩护就行。
黑衣男人反应最快,跳上快艇就要跑。但就在快艇刚要离岸的瞬间,一道黑影从码头旁边的集装箱顶上飞扑而下,一脚踩在快艇的船头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快艇猛地一歪,黑衣男人站立不稳直接栽进了水里。
那黑影稳稳落地,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正是周星星。
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点三八左轮手枪,枪口对准了正要冲向货车的阿超:别动,警察!
阿超怒吼一声,抬手就要开枪。但他的子弹还没出膛,周星星的枪已经响了——的一声,子弹精准地打在阿超的手腕上,手枪脱手飞出,阿超惨叫着跪倒在地。
其余几个小弟彻底慌了神,有两个还想负隅顽抗,被从码头入口处冲进来的鬼王达带着几个便衣警察三下五除二按在了地上。
码头另一侧,天养生带着几个兄弟也围了上来,把快要游上岸的黑衣男人从水里像拎小鸡一样揪了出来。
整个抓捕过程前后不到五分钟,干净利落得让人目瞪口呆。
庄尼从金属箱后面慢慢站起来,看着被警察押着往警车方向走去的阿超等人,一时间有些恍惚——就在刚才,他还以为自己这次八成要交代在这儿了。
周星星走到他面前,收起枪,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
庄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但他心里清楚,从今晚开始,他算是彻底绑在周星星这条船上了。
走吧,回警局录个口供。周星星转身往码头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回头我会让人把你母亲转到一家条件更好的医院,费用你不用操心。
庄尼愣在原地,看着周星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他这辈子被人收服过很多次,有的用钱,有的用拳头,但周星星用的是——他这条命。
码头外围的警车一辆接一辆亮起了警灯,把漆黑的西贡旧码头照得如同白昼。鬼王达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走过来,看着正在押送罪犯的场面,忍不住啧啧称奇。
三十把黑星,五千发子弹,人赃并获。这一票要是捅到上面去,黄胖子做梦都能笑醒。
还不够。周星星靠在车边,若有所思地说了一句。
什么不够?
周星星转过头来,眼神在警灯的闪烁中显得有些幽深:大飞今晚没亲自到场,光凭阿超这几个人的口供,能不能把他钉死还是两说。而且……那个送货的黑衣人,我总觉得他不像是一般的军火贩子。
鬼王达皱了皱眉:你是说,大飞背后还有人?
周星星没有回答,只是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明天我去见一趟丁瑶。
丁瑶?鬼王达一愣,见她干嘛?
大飞这批军火的来路一直没人查到源头,但丁瑶在台岛那边的路子广。周星星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如果说还有谁能摸清这条线,大概也只有她了。
鬼王达看着周星星发动车子,摇头失笑:你这小子,跟黑道女头目走得这么近,也不怕被人说闲话。
周星星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能抓老鼠的猫,谁还在乎它身上沾不沾灰。
说完,车子一溜烟开进了夜幕里,留下鬼王达在原地愣了半晌,才哑然失笑地骂了一句:臭小子,越来越像那么回事了。
回到湾仔警局,周星星和鬼王达一直忙到凌晨三点才把阿超等人的初步口供录完。黄局长特意打电话过来表示了赞赏,承诺周一就向上头递交嘉奖报告。
局长,大飞还没落网。周星星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对着电话里的黄局长说道,而且这批军火的源头,我怀疑跟境外势力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
我想申请继续跟这条线,可能需要跨部门协作。
黄局长沉吟了片刻,最终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你放手去查,需要什么支持尽管提。
挂了电话,周星星靠在窗框上,看着窗外港岛稀疏的晨星。整座城市都在沉睡,只有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
他想起今天白天阿丽窝在沙发上翻杂志的样子,想起何敏车里她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丁瑶举着左轮时嘴角那抹危险的笑意,想起码头上海风灌进鼻腔时那股咸涩的味道。
这座城市就像一盘棋,而他正在一步步地,把所有棋子都握到自己手里。
阿星,走了,回去睡会儿。鬼王达从后面走过来,打着哈欠拍了拍他的背。
你先回吧,我再待会儿。周星星头也没回。
鬼王达看了看他,也没再劝,摇摇晃晃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周星星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代表Z国古拳法掌门人的无极玉环,在指尖慢慢转动着。玉环的表面光滑温润,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能看到内侧那两个字——。
《黄帝内经》上说,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走来,好像也是在从一个混沌无序的状态,慢慢向着某个清晰的方向聚拢。
至于终点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至少有一点他很确定——
那是他想要的一切。
晨光穿过云层,港岛又迎来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