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望的退休申请批下来了。
矿业协会人事处的回函寄到观测站的时候,他正在苗圃里给那批新移栽的分株苗浇水。
苦玉把回函从邮袋里拿出来,走到苗圃隔间门口,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张北望浇完最后一盆苗,把水壶放下,转过身看到苦玉手里拿着信封,愣了一下。
“批了?”
“批了。”
张北望接过信封,拆开,把里面的回函抽出来看了一遍。
纸是矿业协会的正式公文纸,抬头印着协会的全称和标志,
正文只有几行字,“张北望同志,你的退休申请已批准。
退休日期自新历九十九年一月一日起。
感谢你多年来对矿业协会的贡献。”落款处盖着矿业协会的圆形公章,边缘有一圈齿轮纹。
张北望把回函折好放进口袋,蹲下来,用手掌贴了贴那棵分株苗的树干。
树皮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张叔,你退休以后,观测站谁负责。”苦玉问。
张北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方屿已经把观测站的日常管理工作接手了。
数据监测有白奇,校准巡检有你、宋宁、何小叶,设备维护有工艺车间。
我在这,也就是浇浇花,看看数据。不在这,也一样。”
苦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张北望说的是实话,观测站已经不需要他每天坐在二楼看数据了。
但她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每天早上他端着一杯浓茶坐在窗台前的侧影,少了他在日志里一笔一画写下数据的认真,
少了他蹲在苗圃里给分株苗浇水时的安静。
“张叔,你退休以后还住矿区吗。”
“住。不住这我住哪。”张北望把那盆刚浇过水的分株苗端起来,放在架子上。
“退休了又不是走了。我还在矿区,每天还能来观测站坐坐,
还能去苗圃看看苗,还能去铁锈镇跟郭师傅下下棋。就是不用再写日志了。”
苦玉把培训手册从背包里拿出来,翻到张北望写的那几页观测日志摘要。
那是她从第一本日志里抄下来的,记录了树苗主根穿透核心保护层的那一天。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现在那种因为写多了而变得流畅圆润的笔迹完全不同。
“张叔,你的日志,以后还会写吗。”
张北望看着那几页抄录,沉默了一会儿。“不写了。
但日志会继续有人写。方屿在写,白奇在写,你也在写。”
苦玉把培训手册合上,放回背包。她走到观测站二楼,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放在张北望面前。
“张叔,这盆绿萝,你带走吧。”
张北望看着那盆绿萝。叶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叶脉里的光丝比以前更亮了。
他在这间观测站二楼坐了这么多年,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一眼,
看它有没有长新叶子,看它的叶片是不是还亮着。
现在他要走了,带它走。
他端起花盆,走出观测站。
苦玉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砂石路上。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张北望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很稳,花盆端在手里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晃动。
走到铁锈镇的时候,郭大年正坐在档案馆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浓茶。
看到张北望端着花盆走过来,他站起来,把那杯还没喝的茶递过去。
“来了。”
“来了。”
张北望把花盆放在档案馆门口的台阶上,接过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很久,叶片上的荧光在夕阳下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老张,退休了,以后天天来我这喝茶。”郭大年说。
张北望把茶杯还给他。“天天来。你别嫌烦。”
郭大年笑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拄着拐杖走回屋里。
张北望蹲在台阶上,把手掌贴在绿萝的叶片上。
叶子是温热的,和他的掌心贴住树干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苦玉在观测日志里写了一行字,“新历九十八年十二月三十日,张北望退休。
观测站日常管理工作由方屿接任。”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铁锈镇的方向。
张北望那盆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从铁锈镇档案馆的门口传过来,很远,但看得很清楚。
……
时也在夜里回到了生命教会。他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只是一个人沿着砂石路从车站走回来。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砂石路上,把路面染成银白色。
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生命教会的大门没有锁。他推开门,走进后院。
月光照在后院的石板上,把整片地面染成银白色。
那棵小树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树干上的年轮纹一圈一圈,像某种古老的唱片。
他走到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树皮是温热的,和核心的呼吸频率完全同步。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莫雨珊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她看到时也站在树前,愣了一下,然后把茶壶放在石桌上。
“你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还没。”
莫雨珊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碗面条。
面条是挂面,汤底是清水,撒了一小把茶干碎末。
她把碗放在石桌上,把筷子递给他。
时也坐下来,端起碗,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面条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些坨,汤汁偏咸,但热气腾腾的,吃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莫雨珊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很想问他很多事,问他这次回来住多久,问他矿区那边怎么样了,
问他有没有见到方屿,有没有见到苦玉,有没有见到温岚。
但她没有问,只是看着他吃面,把茶壶往他手边推了推。
时也吃完面,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盯着后院那棵小树看了很久。
“种子发了六颗了。”莫雨珊说。
“我知道。方屿跟我说了。”
莫雨珊站起来,走到第一个坑前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开土。
第一颗种子的真叶已经长出了四片,茎也比以前粗了,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荧光。
她把手掌贴在土面上,掌心是温热的。
“你妈妈,是不是也这样种过树。”
时也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棵小小的苗。“她种过。在矿业协会的温室里。
苦和泰说她种了很多分株苗,有些活了,有些没活。
活下来的那些,她一棵一棵地移栽到矿区的各个角落。”
“后来呢。”
“后来母株枯死了,那些分株苗也跟着枯死了。
不是所有的根都能在没有母株的地方独自活下去。”
莫雨珊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那这些呢。这些能活吗。”
时也把手掌贴在土面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能活。
它们的根已经扎下去了,扎得很深。”
艾卡从教会大厅里走出来,蹲在门槛上,面朝时也的方向。
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发上,在边缘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时也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艾卡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躲。
它很少让时也摸,但今天没有躲。
“你也在等我。”时也轻声说。
艾卡的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那天晚上,时也在教会后院坐了很久。
莫雨珊回屋睡了,香菜也睡了,孩子们都睡了。
只有他一个人坐在石桌前,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看着那棵小树在月光下泛着荧光。
他想起沐心竹在车站送他时的样子。
她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没有说“路上小心”,也没有说“到了发消息”。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列车缓缓驶出车站。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过了一会儿,手机亮了。沐心竹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打了一行字。“树又长高了。
种子发了六颗。”沐心竹回了一句,“那你替我跟树说,让它好好长。”时也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树前,把手掌贴在树干上。
“沐心竹让我跟你说,好好长。”他轻声说。
树没有回答。只有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