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不知李斯文心底所思所想，或许会暗自揣测。
觉得此番动用重兵，覆灭一座百年世家，纯属私人仇怨，心中或许会有负担。
但...笑话！
什么愧疚、负担的，跟席君买的百骑说去吧，死的再多也毫无慈悲。
杨家落到覆灭这一结局，只因一个原因——多行不义必自毙！
当初顾俊沙盐场股份拍卖，是杨武出言不逊在先，为今日埋下祸根；
此番顾俊沙民生安定，百业兴旺，也是杨烈怀恨在心，勾结贼子，进犯军事重地。
接连两次，都是杨家主动挑事，步步紧逼。
今日彼此刀兵相向，皆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甬道幽深，寒气侵骨，途经杨勋牢房对角的囚室时。
突然，一道压抑至极，满是暴戾与绝望的低吼，从牢中传出。
众人下意识侧目望去，这间囚牢，远比其他牢房更为森严。
粗大厚重的精铁锁链纵横交错，死死锁住一道挺拔却狼狈至极的身影。
正是杨烈。
铁索将四肢牢牢固定在石壁，两根铁链也直穿琵琶骨，封死一身气力，让杨烈丝毫动弹不得；
鲜血浸透衣衫，结痂又被新的血色浸透，浑身可怖又可怜。
方才杨勋一声声凄厉惨痛的哀嚎，自隔壁清晰传来。
从最初的疯狂惨叫，到中途的微弱痛呼，再到最后的死寂无声...
每丝动静，都清清楚楚的落入杨烈耳中。
全程听着自家族弟被活活折磨致死，从有声到无声，从鲜活到死寂...
此时此刻，杨烈整张脸上青筋暴起，如同蚯蚓，狰狞盘踞。
喉咙滚动着，发出一声声压抑低吼，痛彻心扉。
但哪怕心中再怎么盛怒，如何挣扎，粗大铁链将其死死固定，根本挣脱不开。
只能虎目圆睁，赤红如血，死死瞪着杨勋所在方向，眼底恨意滔天，夹杂无尽悔恨。
后悔当初行事不够决绝，愤恨自己没能犯险，在市舶司大堂亲手斩杀李斯文，永绝后患！
更恨自己一时意气用事，草草潜入顾俊沙，亲手将整个弘农杨氏推入万丈深渊。
可现在身陷囹圄，只能眼睁睁看着同族惨死，看着宗族即将覆灭，却又无能为力...
哀莫大于心死，悲莫过于无望。
众人漠然瞥过杨烈的凄惨模样，但任他如何癫狂，众人脚步也不曾停留片刻。
现在知道后悔了？
早干什么去了！
之前你冒险潜入顾俊沙时，就应该预料到今日这般下场。
一切不过咎由自取，可笑至极。
众人径直前行，稳步走出幽深阴冷的水师牢房。
跨出大门，海风拂面，带来咸湿凉意，稍稍吹散了周身沾染上的血腥味道。
却吹不散心头，那道因杨勋而起，对于杨氏的杀意。
行路途中，柴令武突然放慢脚步，一把拽住身侧李德奖，两人悄然退到人后。
待前方众人走远，柴令武这才压低声音，一改往日嬉闹莽撞，郑重开口：
“德奖，某改主意了。
此行出兵抄家弘农杨氏，某也要随军出征！”
李德奖一挑眉头，微微侧目，看向正一脸坚毅的柴令武。
心头升起几分无奈与了然，很是配合的轻声问道：
“为何突然改了主意？”
柴令武深吸口气，眼前坚定，坦荡而道：
“不为前程，更不为虚名，只为方才...刘顺给某磕的那六个响头。
那六个响头，磕得太重，某...受之有愧，只能帮他杀两个畜生出出气。”
李德奖默叹一声，心中已经了然。
他就知道！
当亲眼目睹刘顺三年冤屈一朝得雪，亲眼见证世家恶徒猖狂作孽的一幕幕。
这愣货，绝对无法坐视不理。
人非草木，又孰能无情。
别说心性楞直的柴令武，就连素来克制的自己，现在也是一阵阵的心绪难平。
恨不得当即率兵北上，踏平杨氏祖宅。
沉默片刻后，李德奖神色愈发严肃，与柴令武四目相对，一字一句沉声而问：
“令武，你可要认真想好。
此番执意随军出征，究竟只是为了替刘顺出口恶气，单纯快意恩仇；
还是打算借此机会，投身丹阳水师，不依靠家里扶持，靠自己淌出一条新路？”
这一问，关乎往后半生前程，绝非儿戏。
柴令武为之一愣，习惯性摸了摸后脑，满脸茫然，眨巴着眼问道：
“此二者...有何区别？
某还真没细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家中近百兵部曲，近乎白送给了二郎，不就是为了给咱俩换个安稳前程么？
自打南下以来，咱俩四处游历，每天都在游山玩水。
要不是见德奖你乐在其中，某早就受不了这般悠闲了！
而今刚好碰巧，某也正有此意，当然是要随军出征！”
见柴令武叽里咕噜一大通，完全不清楚其中利害，李德奖只能是无奈摇头。
耐着性子，细细阐述其中门道：
“你啊你，就知道看眼前热闹，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李德奖叹了一声，不紧不慢的解释道：
“像某等这般家中次子，与嫡长子的待遇可谓是天差地别。
家中嫡长子，生来便有父辈基业、爵位、人脉等着继承。
或是从军征战、承袭军职；或是入朝为官、深耕仕途。
顺着父辈铺好的路，安稳前行即可，前程既定。”
“但像咱们这般次子，爹不疼娘不爱的，是又没爵位，又没人脉。
若只能着偷懒，追随兄长脚步，只会彼此争抢资源，徒生内耗。
所以各家历来都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次子若想上进，必须错位发展，凭自己闯出一条前路，避免与嫡长争分资源。”
为了让柴令武彻底明白，李德奖逐一举例，条理清晰道来：
“你且看朝中各家勋贵的安排，便一目了然。
最典型的便是宿国公府，嫡长子程处默投身行伍，而今已官拜中郎将，接手宿国公的老部曲；
次子程怀亮尚公主清河，与皇室结姻亲，稳固家族地位，留好退路；
三子程处弼则入国子监读书，潜心治学。
三子各走一路，互不冲突又彼此互补，从各方面为家中添砖加瓦。”
“再说房相家中。
虽说嫡长房遗直，多次被评价为中人之姿，但人家潜心仕途，一步步走的踏实。
有房相帮忙铺路，将来保底也是个朝堂中坚，若陛下看重，六部尚书也不是没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