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奖深深吐了口浊气，混杂着凶戾情绪，决绝而道：
“呼...出兵吧，二郎！
像弘农杨氏这般...藏污纳垢的家族，已经不配再立于天地间。
为了刘顺那可怜妻儿，对杨家使用百骑吧！”
“对，出兵吧二郎，此仇不报，某心头不快，杨家不灭，某等誓不为人！”
哪怕是习惯性嬉皮笑脸的侯杰，此时脸上也没了半分笑意，面色铁青，眼底杀意凛然。
几人都是满腔义愤，齐声请战，恨不得当场飞去杨家，刀起刀落杀个痛快。
李斯文稍作沉吟，并没着急回答。
只是一双星眸漆黑无光，内里杀机早已翻天覆地。
杨氏上下数百口，在他心里已经成了冢中枯骨，只是比死尸多活了两天。
相较众人肉眼可见的暴怒，他的一脸平静，甚至隐隐嘴角带笑，反倒显得更为可怖。
“无需多言，此事早有定夺！
哪怕没有杨勋这桩恶事，某也绝不会放过弘农杨氏，以牙还牙、以血还血，才能给顾俊沙一个公道！”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心中凛然。
听这话便知道，李斯文绝不像他们是意气用事，而是早有筹谋。
杨勋属于是畜生不如，主谋杨烈，更是猖狂至极。
只是因为心里不忿，加之当初被驱逐出境的颜面扫地，便敢重金买凶，刺杀当朝勋公，袭击军事重地。
就这般行径，藐视皇权，猖狂至极，已经触犯唐律底线，为国法所不容。
但杀杨烈一人容易，不过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但如此痛苦的死去，实在太过便宜杨烈，更难解李斯文心头之恨，更平天下悠悠之口。
李斯文此时不紧不慢，只是想要杀人诛心。
杨烈不是心向家族，为了弘农杨氏的存亡，而不惜以身犯险么
那便让他眼睁睁看好了，自己为之牵挂，并拼死守护的宗族，到底是如何土崩瓦解，覆灭在自己手中的！
念及至此，李斯文眸光一沉，扫过身旁神色各异的众人，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早在之前，某与苏将军便已经议定，调拨兵卒先行奔赴苏州，密切监视杨氏祖宅，紧盯全族动向。
只待时机成熟，便可一拥而上，一网打尽。”
见李斯文早有准备，众人都是重重吐了口浊气。
这般暴虐家族，就该沦落到这般结局。
正所谓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低声交谈中，牢房声响隐约传来，不停飘入众人耳中。
起初那痛呼惨叫中气十足，凄厉刺耳，现在已经逐渐微弱，几不可闻。
等嘶吼彻底消散，只剩下刘顺沙哑、破碎的哭嚎回荡，再无半分其他动静。
众人彼此对视，眼里都是唏嘘，摇头长叹着，默默走回牢房。
推开牢门，一股浓郁血气扑面而来，只见昏暗光影下，惨烈一幕映入眼帘。
刘顺双膝跪地，跪伏在杨勋身前。
浑身浸染血腥，满头发丝散乱，随意黏在脸上，甚至嘴角、牙缝间还留有血丝、肉糜，形如恶鬼。
可在场众人，却没一人觉得畏惧，与之相反，刘顺外表越是骇人，众人心里越觉得酸涩。
整整三年的刻苦铭心，所有隐忍、憎恨一朝爆发，大仇得报，任谁也要歇斯底里。
其中苦楚、委屈，更非旁人能够轻易劝慰消解。
众人默默伫立在门口，实在不好贸然上前打扰，只是默默陪着这个可怜人。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许久许久，近乎疯魔的刘顺，才从大仇得报的癫狂中回过神来。
扭过沉重头颅，一一扫过门口伫立的众人。
看清来人样貌，刘顺眼底的戾气才渐渐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疲惫、空洞与释然。
下一刻，刘顺身形一伏，再度重重叩首，三个响头落地。
嗓子早已哭至失声，沙哑却又平静的开口道：
“杨勋已死，三年血仇终得报，小人心愿已结，再无其他牵挂。
只求诸位大人赐小人一个痛快，免去余生煎熬。
诸位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只能来世...拼死相报！”
众人心头一沉，都能看出，刘顺已经心存死志。
按理说应该出言劝慰，好死不如赖活着，劝他放下仇恨，重头来过。
可话到嘴边，却是万语凝噎，不知所言。
阖家尽亡、妻儿惨死，他对这世间再无眷恋。
活着于他而言，只是无谓的煎熬；死亡，反倒成了最好的解脱。
谁也没资格，去阻拦一个饱经煎熬的可怜人，奔赴黄泉，与父母妻儿团聚。
可偏偏，弘农杨氏覆灭在即，罪魁祸首的宗族即将付出代价。
众人是真心期盼，期盼刘顺能再多撑几日，亲眼看见所有仇人伏法，了结所有恩怨。
而后再无牵无挂，坦坦荡荡见妻儿。
一边是成全其心愿，予刘顺以解脱；一边是盼他亲眼见证公道虽迟但到。
两难间，众人只能长久缄默，没一个能轻易开口。
最终，还是李斯文被迫上前，仿佛只是随口闲谈般开口：
“刘顺，你且听好。
江南道凡弘农杨氏族中子弟，将以蓄意谋逆、祸乱地方的乱贼罪名论处。
近日，大军便将开拔苏州，拒不投降者，一律皆杀。”
说着，李斯文微微停顿，目光落在满身血污的刘顺身上，缓缓开口。
无论刘顺如何选择，他们这些外人唯一能做的，只有尊重。
“你若愿等，便留下来亲眼见证；
你若不愿，随心便可。
这几日，某都会在市舶司等候，若改主意了，可以随时来寻，某会一直在。”
言罢，李斯文不愿再多看这满地血腥，更不愿让这惨烈景象再败坏心情。
轻轻拂袖，转身径直走出牢房。
身后众人面面相觑，也只好紧随其后，陆续退出囚牢。
行走在这条幽暗深长、阴冷潮湿的牢房甬道上，众人心绪万千，脚步空旷回荡，显得格外寂寥。
刘顺呐刘顺，明天见，或者...再也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