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文随意两脚踢上去,见杨勋吃痛出声,便侧身让出位置,看向身后紧跟的刘顺。
“这桩旧怨,终究是刘顺你的血海深仇。
与其让某等代劳,不如亲自来,心里有什么怨气、委屈,统统发泄出来。”
侯杰也在一旁跟着附和:“对!
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这人害得你家破人亡,你来亲自打上几拳,出出恶气,也算对得起阖家冤魂!”
刘顺踉跄上前,嘴唇微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摇头轻叹,默然不语。
见状,众人默契退至牢房角落,静静看着不出声。
将这片空间,尽数留给受害者与加害者。
沉默片刻,刘顺这才压下翻腾心绪。
俯身低头,死死盯着气息微弱的杨勋,声音沙哑,一字一顿问道:
“三年前,是不是你去过漳州三道亭,劫走邻家小娘子女子?”
一听这话,原本已经被打得意识模糊,脑海如一团浆糊的杨勋,猛地一激灵,瞬间清醒大半。
费力睁开浮肿双眼,上下打量着身前刘顺。
见刘顺一身劳工打扮、灰头土脸,并无半分权贵模样。
杨勋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抹不屑,根本不将其放在心上。
可当余光扫过角落,看到并肩而立的李德奖、柴令武两人。
再联想自己此番潜入顾俊沙、作乱被擒的遭遇,心头瞬间恍然。
这二人能追随李斯文左右,想来也是奉了李斯文的命令,四处追查自己的踪迹。
至于李斯文为何会知晓自己...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这个贱民,意外结识李斯文,这才有了今天这出!
想通所有关节,杨勋眼中轻蔑更甚。
嘴角勾起一抹狞笑,忽视身上伤痛,嘶哑着嗓音,开口刺激刘顺:
“某当是谁找上门来,原来是当年那个废物!
怎么?
落魄数年,终于攀上了贵人高枝,才想着回来为你那妻儿报仇雪恨?”
某可还记得清楚,当年那小娘子生得娇柔貌美。
被某压住时,还哭哭啼啼,一遍一遍呼唤你的名字...哦——想起来了,你叫刘顺是吧?”
话未说尽,正静静观望的李斯文,眼前忽然一缩,脸色剧变。
妻、儿?
这两字如一道惊雷,在李斯文心头狠狠炸响!
早前刘顺向他陈述冤情,只说家中共四口,分别是父母、妻子与自己,从未提过‘儿’这一字。
更半点没提,其妻当年已经怀有身孕!
只瞬间,一个令人肝胆俱裂的猜测,突然闪过李斯文心头——遗腹子!
当年刘顺妻,不仅是惨遭劫掠,清白尽毁,更是身怀有孕!
可怜那孩童,未曾出世,也没来及睁眼看看这大好山河,便随母亲一同惨死,死在杨勋的私欲下!
这般罪孽,已经不是作恶行凶那么简单了,实在是丧尽天良,猪狗不如!
“好一个畜生!”
李斯文咬牙暗恨,只觉得心里一股怒火滔天。
与此同时,刘顺也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明白,当年妻子临终前,尚未说出口的悔恨与遗憾,到底从何而来!
原来他妻子腹中,当年还怀着一个孩儿,他的儿子或是女儿!
数年隐忍、仇恨与思念,在此时此刻彻底爆发,再无保留。
不仅是丧妻、丧亲之痛,更是丧子之彻骨大悲!
“我杀了你!!”
刘顺双目已经赤红,什么怯懦、隐忍,满脑满心只有一个念头,报仇雪恨!
毫无征兆的,刘顺突然俯身,一把攥住杨勋衣襟,将人狠狠拽起。
不等杨勋脸上狞笑收敛,刘顺猛地低头,对着那张依旧在喋喋不休,满嘴污言秽语的舌头,狠狠咬下!
“呃啊——!!”
一道凄厉刺耳的惨叫骤然炸响,尖锐凄厉,听得让人毛骨悚然。
杨勋四肢挥舞,疯狂扭动着想要挣脱束缚。
可从舌尖传来的剧痛,迅速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的浑身抽搐,几近昏厥。
此时刘顺已经状若疯魔,力道大得惊人,死死咬住绝不松口。
足足一炷香的功夫过去,凄厉惨叫才渐渐平息。
杨勋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彻底没了挣扎力气。
只能两眼放空,无意识的微弱喘息,再无了方才嚣张、恶毒的模样。
刘顺缓缓从地上撑起身子,眼神空洞,嘴里吐出一截尚且温热,微微跳动的舌尖碎肉。
喉咙不断哽咽,机械般的反复低声呢喃:“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报仇…妻儿...”
一眨不眨的看完眼前惨烈,李斯文心底难免五味杂陈,并有一股怒意长久无法平息。
抬手朝门外比了个手势,示意众人退出。
一行人轻手轻脚的退出牢房,关上厚重牢门,将空间尽数留给刘顺,没人会来打扰。
直到水师监牢外,海风吹拂,吹散了心中郁气。
李斯文这才神色沉沉的,将自己关于遗腹子的猜测,详细道出。
话音落下只瞬间,众人脸色纷纷大骇,不等升起其他心绪,只有满腔怒火在心头回荡!
柴令武双拳紧握,目眦欲裂,忍不住的低声怒骂:
“什么?还有个遗腹子!这杨勋畜生啊,简直是丧尽天良!!”
侯杰、秦怀道两人也是面色铁青,眼底含怒,连带着对弘农杨氏的杀意,也瞬间攀升到顶点。
“杨勋该死,杨家,也该灭满门!”
李德奖忽然爆出一声冷厉断喝,震得周遭为之一寒。
此时此刻,哪怕是众人里最是年长,心性也最是内敛克制的李德奖,也再不复往日温润。
只见他牙关咬紧,腮帮子鼓起,一双眸子也是遍布血丝,心里无法控制的震怒。
在场众人都是心有戚戚,却没一个觉得他言语过激。
因为些许口角纷争便草菅人命,对于世家子来说,已经为人所不齿,是败坏门风的恶行。
可杨勋的所作所为,却完全跳出了为非作歹这一范畴,属于彻头彻尾的兽行。
残害无辜妇人,甚至连腹中尚未成形的无辜胎儿都不曾放过。
在场几人虽也出身名门,却又有谁,不是在爹疼娘爱中长大的?
可杨勋为一己私欲,践踏慈母爱意,又对母子温情做出这般残忍的亵渎!
如此恶徒,死不足惜;
纵容恶徒,甚至包庇凶犯数年的杨家,更罪该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