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侯杰认下过错,李斯文这才悄摸松了口气。
他就说凭他这记性,若没外界干扰,又怎会将肇事者姓名这般关键信息给记错。
都怪侯杰这一通胡说,全给他误导上了。
而后对李德奖、柴令武俩人严肃点头:
“听到这儿,想来二位也已理清始末,此番谬误,纯粹是侯杰一人的过错。
若二位心中有气,尽管自行找他,某绝不阻拦。”
李德奖失笑摇头,并未将这事放心上。
“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虽说线索有误,导致查案方向微微跑偏,但真说起来,也没干扰到什么。
某与令武抵达漳州,只稍加打探,便能辨明真伪,并纠正方向。
不曾耽误多少时日,也不曾错怪无辜,也就没必要揪着这点追责不放。”
可一旁的柴令武却没这么好说话。
好不容易让他逮住机会,肯定是要对侯杰狠狠一顿冷嘲热讽。
当初长孙冲诬告李斯文。
侯杰是二话不说,领着房二、程三俩憨货,冲到天香楼堵门,把自己揍了个鼻青脸肿。
这笔旧账,他可一直牢记在心。
侯杰自知理亏,被柴令武一顿嘲讽,也只能默默受着,悻悻朝他撇了撇嘴,避开视线。
几人嬉笑消闷的功夫,秦怀道已经将刘顺唤了出来。
市舶司大门外,远远朝堂内扬声喊了一句,示意众人动身。
顾俊沙初创时期,处处缺少人手。
为此,战败被俘的岱山贼众便被尽数捞出,以劳役赎罪。
而刘顺身负沉冤,今有望雪恨,做事自然勤恳,从未半分懈怠。
久而久之,就被单独调离了水师牢房。
白日随一众劳工参与劳作,夜晚按时归营,行动相对自由,待遇也比其他贼匪宽松许多。
“秦二已经到了,人也集齐,事不宜迟,咱们即刻出发,去了结旧案!”
李斯文仰头望向门外,对秦怀道点了点头,并朗声建议众人。
一行人整理衣冠,收起脸上玩笑,结伴走出市舶司。
刘顺立在石阶下,身形消瘦,衣衫朴素,满脸黝黑。
方才在路上,秦怀道便将今日经过,还有杨勋落网的消息告知于他。
于是等众人走近,刘顺单膝身形一矮,双膝跪地,对着李斯文狠狠磕下三个响头。
三声磕头声响沉闷,回荡在身前,听得人心头微颤。
柴令武忍不住轻笑出声,随口调侃道:
“几日不见,李二你这排场是越来越大了,出门都有人跪地磕头行礼了。”
话音刚落,原本跪拜在地,未曾起身的刘顺,对着他又是恭恭敬敬的三个响头。
这下轮到侯杰笑出声。
柴令武当即错愕,只觉得有些无措,兄弟你这是干啥?
连忙大步上前,伸手便要将刘顺强行扶起:
“哎哎哎!快起来!男儿顶天立地七尺躯,又岂能向某等随意下跪!快快起身!”
大唐礼制远比后世宽松,除跪拜天地君父外,绝不能向他人随意屈膝。
哪怕面见帝王,臣子也只需躬身行礼。
唯一例外就是犯下滔天大罪,等候处置的罪人,为求活命,恳请宽恕,才会朝皇帝屈膝叩首。
柴令武出身将门,最是受不得这般大礼,满心惶恐。
可刘顺死死跪在地上,脊背挺直,不肯起身,沙哑嗓音哽咽而道:
“小人阖家惨遭横祸,不得不蒙冤离乡数载,日日活在悔恨中,几近疯魔。
若非诸公子仗义出手,为小人追查冤情,小人这后半辈子,只能背负污名,郁郁而终。
小人身无长物,无以回报诸位再造之恩,若不再磕几个响头...心中难安!”
声声泣诉,听得在场众人是尽数沉默。
柴令武扶人动作悬在半空,满心唏嘘与酸涩,突然不知该如何劝慰。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刘顺家破人亡,含冤负屈,数年流离,受尽人间苦楚。
如今得以沉冤得雪,元凶落网,这一大礼,便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报答。
这般委屈,旁人再如何劝慰,都只会显得苍白无力,且虚伪可笑。
原本还想着凑上前,打趣柴令武几句的侯杰,一听这话,也是脚步一停,不嘻嘻。
看着满心赤诚,长跪不起的刘顺,再想起其阖家惨死的悲惨遭遇。
再对于之前,自己随口一说,差点误导案情的不以为然...
侯杰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愧疚。
下意识上前,想要伸手搀扶,却又无从下手。
不多时,刘顺忍着满心悲恸,认认真真的对在场五人,一一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地,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地面落下两道斑驳痕迹,众人看在心里。
待最后一个头磕完,李德奖与柴令武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伸手发力,一左一右,稳稳将刘顺从地上搀扶起来。
刘顺身形摇晃,依旧泣不成声。
喉咙里不断溢出的,压抑至极的呜咽声,将积攒数年的委屈与绝望尽数宣泄而出。
众人皆是唏嘘苦笑,无法出声劝慰。
千言万语都太过浅薄,终究抵不过一句罪首伏诛。
一行人压下心头感慨,一路无话,径直赶往水师牢房。
牢房遥遥在望,石墙高耸,铁门紧闭,透着刺骨肃杀。
越靠近囚牢,空气越是压抑冰冷。
临近牢门,刘顺脚步忽然慢了下来,身形驻足。
数年日夜期盼的仇人就在眼前,数年血海深仇今日便可了结,一时间,刘顺心中百感交集。
一时竟不敢迈步上前,直面那个毁了他全家、毁了他一生的恶人。
众人都是心思通透,见状默契驻足,悄然向后退开半步,将空间留给李斯文与刘顺。
此事由李斯文接手,又是他许诺承诺。
今日仇人落网,沉冤得雪,也该由他主导了结,劝刘顺去面对,去释怀。
海风萧瑟,空气冰冷。
刘顺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喉头哽咽,眼眶湿热,嗡声而道,字字沉重:
“公爷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本该追随公爷,以效犬马之劳,以报此番再造之恩。
只是小人此前犯下大错,双手沾染无辜鲜血,无颜再追随公爷左右。
只能寄望来生,衔草结环!”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尽数默然,李斯文心底更不免五味杂陈。
任何人,都没有替死者原谅恶人的资格。
刘顺当年为求活命,不得不混迹贼窝,身不由己。
虽本心为善,却也终究沾染诸多恶业。
这般满身罪孽,却心有愧疚之人,的确难以坦然立身人前,追随自己左右。
可转念一想,刘顺本是漳州淳朴良民。
若非杨勋无端祸乱,他本该阖家安稳,何来落草为寇、满身罪孽的结局?
恨屋及乌下,李斯文对弘农杨氏也愈发憎恨。
对方才与苏定方议定的出兵讨伐,覆灭杨家的想法,也愈发坚定。
能养出杨勋这般丧尽天良,草菅人命、的恶毒子弟,还包庇至今,隐匿其罪。
想来...弘农杨氏整个家族,也早已腐朽溃烂,劣根深重。
此番出兵剿灭,绝非私心报复,乃是为民除害!
万千心绪翻涌而过,李斯文最终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刘顺肩头,郑重吐出一句:
“好。下辈子若真能衔草结环报恩,切莫忘了今日所言。”
没有再多余的劝慰,也没有其他安抚,唯有一句约定。
刘顺浑身一震,怔怔站在原地,眼眶再度通红,滚烫热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肆意滑落。
对着李斯文远去的背影,重重磕下最后一个响头。
而后刘顺猛地起身,胡乱抹掉脸上泪水,咬紧牙关,紧紧跟了上去。
李斯文抬步踏入牢房。
牢中光线昏暗,阴气森森的,空气中混杂着铁锈、血腥与霉烂味道,刺鼻难闻。
粗重铁链牢牢锁在地面,杨勋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瘫躺在冰冷石地上,浑身青紫遍布。
柴令武本就积怨已久,一入牢房见到仇人,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戾气。
不等旁人开口,已经是大步冲上前,对着无力挣扎的杨勋,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力道十足,招招不致命。
“让你躲在家中、藏头露尾!
让你仗势欺人、祸害无辜!
让你作恶多端、草菅人命!
让你四处逃窜、规避罪责!”
拳脚起落间,伴随有柴令武克制了半月的憋屈。
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十足力道,宣泄心底怒火与...愤愤不平。
凭什么像你这样的人,能享受人间富贵,活得滋润。
凭什么刘顺那般百姓,却要蒙受不实冤屈,报仇无望!
侯杰静静站在一旁,观摩片刻。
看着看着,突然想起刘顺的那三个响头,回忆起刘家满门的悲惨遭遇。
原本与杨勋毫无恩怨,此时竟也生出满腔怒火。
这般丧尽天良的恶人,人人得而诛之!
当即上前,接替柴令武,对着蜷缩在地的杨勋,狠狠踹了几脚,将心中愤慨尽数宣泄。
也算是...替那苦命的刘顺,稍稍讨几分公道。
不多时,二人宣泄完毕,舒了口气,侧身退开。
李斯文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几乎已经奄奄一息的杨勋,眼底并无半分同情。
抬脚随意踹了两下,动作不重,只是为了叫醒这个正处昏死边缘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