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里，苏定方便扎根水师大营，闭门不出，带着一众将领，沉心打磨适配于四桅战船的海战新法。
日夜钻研，每逢心浮气躁之际，便遥望北岸船厂，回想新船逆风而行时的意气。
身为卫公李靖爱徒的苏定方，本就是天生将才，最善因地制宜，因器布阵。
但奈何，新船不受天时桎梏，可逆风而行的特性，过于颠覆常理，让一代代传下来的海战战术近乎失效。
饶是苏定制再怎么天赋卓绝，但想要摸索出一套相对完善的全新战法，也需耗费海量心力。
连日沉浸在枯燥推演中，苏定方正憋得满心烦闷，无处发泄，却收到了督造局传来的消息。
新式火炮接近完工，今日试炮！
得知消息，苏定方哪里还坐得住。
也顾不上换一套新衣，就穿着几日未卸的战甲，随意一拢衣襟，大步踏出水师营帐。
龙行虎步，一路疾驰，径直朝着北岸督造局飞奔而去。
沿途，值守军士见自家将军行色匆匆，不敢上前阻拦，只是纷纷躬身避让。
不过片刻，苏定方便踏入督造局工坊。
刚进院门，一股灼热热浪扑面而来，携有浓郁的铁屑气味，呛得他连打几个喷嚏。
抬眼望去，不等牢骚出口，便被场地中央，那尊静静伫立的炮筒吸引了全部注意，再也挪不开眼睛。
之前投入实战，并亲手点火的平夷大炮，已经算得上是当下顶尖的重型火器。
威风凛凛，威力骇人。
但与眼前这尊新式火炮相比，瞬间便显得平夷炮短小，气势全无。
从此刻开始，在苏定方心目中，平夷大炮正式改名平夷炮。
眼前这门火炮，才是名副其实的大炮。
其炮身修长，线条凌厉，炮体呈纺锤形，由粗至细缓缓过渡，远比平夷炮更加粗大厚重。
整尊大炮就静静架在木质架台上，自有一股肃杀气势萦绕周身。
苏定方下意识顿住脚步，双目死死盯着眼前这尊大杀器，实在惊艳。
若说此前问世的新式四桅战船，是颠覆海疆格局的水上霸主。
那眼前这尊火炮，便是能改写陆地战局，动辄摧营拔寨的陆战之王。
短短数息凝视，仅看卖相，这尊炮便越过新式船，成为苏定方心中又一心头宝。
却从未有一件兵器，能像这尊火炮般，仅是静静伫立，便让他莫名生出几分心悸。
静静注视良久，苏定方这才压下心底激荡，缓步上前。
目光紧紧黏住炮身，头也不回，低声询问身侧的李斯文。
“总管，请恕末将冒昧质疑。
你方才信中所言，这门新式火炮的威力，还要远超平夷大炮数倍，此话当真？”
其实，早在这尊炮筒映入眼帘的一瞬间，苏定方心底便已然信了三分。
军械利器，从来追求的就是一个大而有度，沉而有力。
而眼前这尊炮身，无论体量、质感，还是气势，都远胜平夷炮。
想来...威力定不容小觑，而非虚有其表。
只是...苏定方心里依存有巨大疑虑，这火炮更新换代的效率，是不是太高了些？
自平夷炮问世以来，已经历经数场实战考验。
其神威赫赫，早已被苏定方认为，是当下大唐军械工艺的极致。
嶲州平叛、远海剿匪，只需平夷炮一出，无坚不摧、无阵不破，屡建奇功。
就这般威力，已经颠覆了苏定方过往积累的作战经验。
结果李斯文跟他说，不过月余时间，你就领着一帮工匠，又捣鼓出了威力更胜一筹的全新火炮？
苏定方不通工匠锻造技术，但也知道军械研发的大致规律，循序渐进、步步迭代。
从上古时代的青铜器，再到后来的铁器；
从春秋战国的兵戈，秦汉时的长枪，三国至今的马槊，随着铠甲的更新迭代，长兵器愈发的长、愈发的重。
兵器的每一次精进、改良，都是几代人上百年的打磨、试错，绝不是一蹴而就。
可从平夷炮到眼前这尊红夷大炮，结构从简朴到精妙，工艺上从单一浇筑到组合金属。
其跨越之大，迭代之快，完全打破了苏定方的认知，快得近乎诡异。
就好像是...李斯文脑子里本来就有成型图纸，一众工匠不过依图复刻，尝试打造而已。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苏定方心头猛地一震。
是了，一定是这样，只有这样才合理！
李斯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身份，绝不是什么曹国公府次子，而是仙家弟子，本事通天，学识绝代。
想通其中关节，苏定方释然一笑，此前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也是。
仙人长生久视，想来是知古通今，所学包罗万象。
区区两门火炮的更迭革新，也不过是仙家随手拿出的旁门技艺。
之所以耗费月余时间，不是李斯文从无到有的设计时间。
而是碍于一众工匠对技艺的生疏，需要慢慢摸索、熟稔的时间。
李斯文静立一旁，将苏定方脸上变化尽收眼底。
从最初的惊疑，到豁然开朗，再到热切期盼。
李斯文心中微微一顿，便了然缘由——
自己此前杜撰的仙家弟子身份，又一次帮自己圆了所有异常，打消了众人疑虑。
李斯文指尖拂过微凉炮管，随即轻笑出声，语气笃定：
“自然是...当真。
此前的平夷大炮，多为纯铜一次性浇筑，耗材巨大、造价颇高，更有炸膛隐患。
更多是用来实验摸索、积累经验的试验品，算不上成熟军备。”
“而眼前这门红夷大炮，采用铁芯铜体新工艺打造，才是真正成熟、可落地、可量产的制式重炮。
相较于平夷炮，用料更省、成本更低、炸膛风险锐减，威力却翻倍暴涨。
无论射程、威力、攻坚，都远超前者数倍不止。”
说到此处，李斯文抬眼望向长安方向，语气陡然变得严肃：
“苏将军且记好，等工匠手艺逐渐娴熟，回京后慢慢普及给其他工匠，此物逐步量产，普及全军。
那么，未来所有的战争形势，都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