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顾俊沙进入了一段难得的平稳发展期。
张亮接连败走，不得不暂时收敛野心，更不敢再贸然插手顾俊沙军务。
每天，就只在府中静坐、翻看卷宗，熟悉着顾俊沙事务，隐忍待变。
在陆续体验过新船的逆天性能后，苏定方才沉下心来。
与一众水师将领齐聚营地，每日反复研究、推敲、试验。
编队航行、逆风突袭、迂回包抄，远洋追击...欲要打磨出一套与新船匹配的作战体系。
此前奉命巡查江南道，寻找杨家子踪迹的李德奖、柴令武二人，也短暂归港复命。
两人在外追查多日，辗转数地，摸排线索，算是咬住了那杨家子弟的行踪，摸清了对方大致所在。
但奈何时过境迁，漳州旧事距今数年，俩人手里没有半点铁证。
贸然上门，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各家联合作妖。
无奈下，二人只得暂且作罢，回返顾俊沙禀明情况，静待后续机会。
秦怀道、谢清，乃至薛礼，掌管顾俊沙诸事，各司其职，稳步就班。
唯有李斯文，近期整日驻留督造局，寸步不敢离。
历经上百次配方调试，熔炼失败，炸模报废...
耗时数月的铜铁合金改良实验，终于在今日彻底宣告，失败！
更准确说，一条路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条条大道通罗马。
“呼——火候差不多了，所有工序尽数准备就绪！”
工坊正中，高炉内，焰光冲天，纯白炽亮的铁汁在膛中反复涌动。
柳大、柳小兄弟二人并肩而立，通红火光映得两人面色通红。
双眼一眨不眨，死死盯着炉膛内，正翻滚熔炼的铁汁。
目测来看，温度已达最适浇筑的状态。
数月以来，历经无数次失败、铁料报废、配方调整，他们终于是彻底放弃了复刻秦时铜合金的思路。
上百次实验，产出合金要么强度达标韧性不足，要么韧性足够硬度不达标。
始终无法兼顾耐高温、耐高压、抗震动、不变形、不开裂的要求。
后经李斯文点拨，并说明铜、铁两种金属的优劣短板。
柳氏兄弟才豁然开朗，摸索出一套另类的铸炮工艺——铁芯铜体铸造法。
此前军中列装的平夷大炮，从形制上讲，更接近于元末时期的重型火铳。
通体一次浇筑成型，搭配移动车架与调角绞盘，轻便灵活、易于调动。
但平夷大炮的弊端，极为致命：因通体浇筑，炮管壁厚不均；且韧性不足，抗压性较差。
在高温高压环境中反复拉伸，极易炸膛，更难以适配高强度的跨海攻坚。
所以，这次李斯文下令打造的，是后世红夷大炮的原型——长款纺锤形前装滑膛加农炮。
炮身修长、炮膛规整、射程更远、可装载炮弹当量更大。
上可攻坚破城，下可轰碎战船，属于是真正的沙场杀器。
可铸炮之难，其一便是材质问题。
大唐铜矿稀缺，多数铜料尽数划归工部铸币，可用军械铸造的铜料寥寥无几。
若通体铜铸，那火炮造价可就上了天，根本无法实现批量列装的想法。
其二则是材质短板。
铸铁硬度足够，韧性不足，高温击发、剧烈震动中极易脆裂炸膛；
单一铜料，韧性是够了，不易开裂，但质地却偏软、抗压不足。
高压火药释放燃气，极易将炮膛撑变形，导致火炮报废，或是射程偏移。
但若采用铁芯铜体的方案。
内层炮膛用熟铁锻造，质地坚硬、抗压性极强。
足以承受火药击发产生的瞬时高压、高温，避免炮管变形，炸膛风险。
外层炮身，则浇筑之前实验得出的铜锡合金。
相较铜金属，铜锡合金的质地更为柔韧，延展性绝佳。
用其包裹内层铁芯，既能减缓冲击发震动，又能隔绝水汽，保护铁芯不被氧化锈蚀，延长火炮使用寿命。
且铁芯铜体工艺，能省下大量铜料，压缩成本；
又完美兼顾了硬度与韧性，顺利解决炸膛、变形、锈蚀等多项难题。
思路可行，工艺落地。
整套铸炮流程设计下来，显得尤为繁复。
待取得李斯文许可后，数十名资深工匠分工明确，开始了第一门铁芯铜体红夷大炮的铸造实验。
第一步，制模修模，失蜡成型。
选质地细腻、无虫蛀、无裂纹的上等蜂蜡、牛油、松香等。
将之按比例混合熬煮，除杂提纯，待蜡液降温至适宜，再倒入预先打磨好的炮身胎模中。
再依据李斯文提供的红夷大炮图纸，修整蜡模，打磨出纺锤形炮身、炮膛、炮口、炮尾。
每处弧度、每寸厚薄，都要反复校准，误差控制在毫厘间。
待蜡模冷却凝固，取出，修整圆润，再逐层涂抹细泥、石灰、炭粉混合的耐火涂料。
层层加厚、反复阴干，最终形成一层坚硬致密、耐高温、不漏液的耐火外膜。
第二步，高温失蜡，固化外模。
将整套外模倒置入窑，文火烘烤升温，循序提升窑内温度。
高温下，内部蜡模融化成液，从预留排蜡口流出，只留下中空、规整的炮身形腔。
随后大火煅烧数时辰，将泥质外模烧硬。
去除水汽、杂质，避免孔隙，保证模具致密，防止浇筑时漏液、粘模...
第三步，铁芯浇筑，锻打定型。
利用铁与铜的熔点差距，先铸内层铁芯。
高炉升温熔炼精铁，去除铁渣、提纯铁汁。
待铁汁纯白无杂、温度达标后，一次性匀速注入中空模具型腔中。
过程一气呵成，杜绝气泡、夹层、空隙。
待铁汁表层初步凝固、内部余温未散。
工匠手持锻锤，环绕炮身反复锻打，压实铁料，使内层铁芯质地愈发细密，提升抗压强度。
随后静置冷却，待定型后取出，人工打磨炮膛，修正细微误差，保证炮膛笔直光滑。
第四步，外层覆铜，复合成型。
按之前所得配方，调和铜、锡、铅比例，熔炼出韧性极佳、延展性强的铜锡合金液体。
再次预热铁芯炮身，将铜液浇筑在铁芯外层与外模的夹层中。
浇筑全程保持匀速，保证铜层厚薄均匀，贴合铁芯紧密，无空隙、无脱层。
待铜液半凝，再次人工锻打炮身，让铜铁两层材质融为一体。
第五步，精细修炮，打磨整备。
待整门炮身彻底冷却、脱模。
工匠拆去外模，去除炮身残留毛刺，反复打磨、抛光外壁，随后开孔，打制火门。
最后校准炮身重心，配套调试炮架、绞盘、固定卡扣。
整套工序层层递进，反正任李斯文再怎么挑剔，也没找到一处敷衍、疏漏。
既然思路成立，那就实验可行。
对于麾下这批工匠的能耐，他还是抱有相当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