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两军对垒,拼兵力、拼勇武、拼将帅谋略,是实打实的硬实力对冲。
可从今往后,战争将不再局限于冲锋陷阵、近身搏杀。
而是会逐步延伸成视野之争、射程之争、情报之争。”
“视野所及之地,便是火炮射程所至!
敌军尚未近身,阵列便已崩碎,士气彻底崩盘。
传统战法、治军经验,很快便会跟不上时代。
哪怕是你恩师卫公那般天生帅才,一生积累的沙场经验、用兵韬略,也终将逐渐落后于时代。”
李斯文语气平淡,话语内容,却听得苏定方眼皮子直跳。
冷、热兵器的时代鸿沟,旁人受限视野,或许看不真切。
但从后世而来的李斯文,却再清楚不过。
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火铳列装,对于骑兵冲阵的传统战法,都是彻头彻尾的降维打击。
更别说随着火器更迭,战争烈度愈发惨烈。
冷兵器时代的厮杀,终究有所上限。
两军对冲、近身搏杀。
哪怕是最惨烈的碾压局,骑兵冲锋屠杀步兵阵,一方战死四五成兵力,便已然是极限。
一旦死伤过半,幸存将士绝对是要士气崩塌,全线溃败,丢盔卸甲而逃。
但在热兵器时代...百里开外,炮火齐轰,硝烟弥漫、血肉横飞。
凡炮弹的波及范围,无人可逃,非死即伤。
后世一战二战,一场战役动辄数十万、上百万伤亡。
死伤不再是鲜活的生命,而是战报上一串冰冷麻木的数字。
战争的残酷,将被放大到极致。
苏定方闻言,下意识皱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本能的生出几分反驳心思。
他师从李靖,用兵之道更一脉传承,运筹帷幄、审时度势、知人善用。
区区器物,又怎么可能颠覆千百年来的兵家传承,彻底取代将帅作用。
可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又被苏定方硬生生咽了回去。
平夷大炮的赫赫神威,他是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容不得半点质疑。
昔日嶲州平叛青峰寨,长孙安业一众悍匪据守山路,盘踞险峰,其地势险要,属于绝对的易守难攻。
哪怕是调动十六卫精锐强攻,在地势严重不利的情况下,也绝对是要付出惨重伤亡,耗时日久,才能勉强破寨。
可但若有了火炮,苏定方回忆那天——
两军相隔一座山头,麾下左卫不曾挪动半步,仅是两轮平夷炮齐射,覆盖打击对面山头。
固若金汤的青峰寨,便成了一片残垣断壁。
焦土废墟,寨内数千悍匪尽数葬身炮火,尸骨无存。
那般摧枯拉朽,碾压一切的神威,时至今日,依旧深深烙在苏定方脑海,挥之不去。
铁一般的战绩摆在眼前,容不得他不信。
哪怕恩师李靖再怎么用兵如神,算无遗策。
可若对手手握海量火炮,全程长距离打击,只需几轮炮火覆盖...
任他如何运筹帷幄,巧设埋伏,都成了无用功。
士气全崩,战术无用,这还打个屁,赶紧率军投降才是正理。
说句大不敬的实话。
待到火器普及、炮火成阵的那天,两军对垒,主帅位置哪怕栓条狗...
靠着压倒性的火器优势,去打士气崩盘,阵型尽碎的残兵败将,也是手拿把掐的大胜。
思索至此,苏定方心底不免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怅然。
低头盯着身前这尊,威风凛凛的红夷大炮,眼神复杂,又爱又恨。
若将来所有战役,都变成这般毫无悬念的炮火平推...
那他们这些半生戎马,只会调兵遣将的将帅,还有何用处?
半生征战经验才打拼出的本领、前程,难道就要被这层出不穷的军械给断送?
忽然间,一股无力感席卷全身,苏定方不由重重叹了声,有些颓丧,幽怨而道:
“照总管这般说法...将来打仗时只需炮火齐鸣便好,谁去了都是碾压取胜。
那某等沙场将领、行伍之人,日后又该何去何从?
怕是迟早要被这新式军备彻底淘汰,再无用武之地。”
见苏定方满脸郁闷,李斯文忍不住轻笑出声。
终究还是受限于时代眼界,只看到了火器颠覆传统的表象,却未曾看透战争的核心本质。
哪怕到了后世,高科技大幅普及的信息战时代,优秀将帅、顶尖指挥人才,依旧是不可或缺的瑰宝。
天生将帅的地位,只会愈发重要。
在双方军备差距不大,信息水平持平的前提下,将帅的临场发挥,才是决定战役的胜负手。
就比如让无数人自愧不如的四渡赤水。
军备、兵力全方面落后的情况下,仅凭将帅发挥到极致的指挥,便硬生生打破死局,创造了一个奇迹。
这便是个人能力凌驾于军备之上,决定战争走向的绝佳体现。
李斯文上前一步,拍了拍苏定方肩头,缓缓宽慰道:
“苏兄此言差矣,还有太过片面了,你且细想——
旱天雷、平夷炮、红夷炮、新式战船...就算其中技术含量碾压当世,又被列为绝密,严防死守又如何。
终究逃不过一个隔墙有耳,百密一疏。
今日我大唐独有,明日便可能被外敌窥探、仿制,甚至是赶超。
这般基础火器,技术门槛并不算高。
但凡被外人捡到实物,摸清原理,或是某位天才福至心灵、顿悟诀窍,很快便能仿制复刻,甚至改良精进。
若某等只知固守现有优势,却不思进取,迟早会被后起之秀赶超,落后于时代。”
“万物皆易,唯易不易,随着时代变化,人的思想、眼界逐步开阔,技术也会随之进步。
军械迭代又如何,与其配套的战术战法、治军理念,也要随之迭代。
而你们这些将帅之才的出路,便在这里。”
李斯文字字珠玑,直接点明了苏定方迷茫所在。
时代在变化,想要不被淘汰,那就放下傲慢,主动去适应,赢得一张登上新时代大船的船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