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坐在宿舍床沿上翻数学课本。
包有钱从上铺把脑袋探下来，把这件事从头说了一遍。
苏沉的眼珠子在课本上扫着。
“哪个女生？”
包有钱嘴巴张了一下。
“就……那个分到隔壁班的，据说特别好看，我见过一面，那眼神，冷的……”
“跟我有什么关系？”
包有钱把脑袋缩回去了。
“就是跟你说一声，那个赵明好像对那女生有点意思，怕你挡路。”
苏沉翻了一页课本，没吭声。
包有钱趴在上铺床沿上，往下看了一眼苏沉的侧脸。
“沉哥，你就对女生完全没感觉吗？”
苏沉的笔尖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公式。
“有没有感觉跟你有什么关系？”
包有钱嘿嘿笑了两声。
“就是问问，你整天想的不是订单就是台账，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开窍。”
苏沉把圆珠笔往课本里一别，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闭嘴，我看书。”
上铺安静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包有钱的手机“叮”地一声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
“沉哥。”
苏沉没动。
“沉哥，那个赵明说，他下午在教学楼走廊见着那女生了，发现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封面上印着一张照片。”
苏沉的手指在课本上方停了一拍。
“什么杂志？”
包有钱把手机屏幕凑到苏沉床边。
“他拍了一张远景，我放大了才看清，好像是省台《乡土中国》的专题报道，那个封面……沉哥，那封面不是你们的报道吗？”
苏沉没接话。
他的眼珠子盯着床板底面，没动。
包有钱把手机缩回去，嗑了一颗瓜子。
“所以赵明说他不信你跟那女生不认识，让我再去问你一遍。”
苏沉翻过身来，把课本拿起来重新翻开。
“你就告诉他，不认识。”
第二天中午。
苏沉端着餐盘坐在食堂东边角落的老位置上。
他今天打的是两个馒头和一份炒白菜。
苏沉一边吃馒头，一边看手机屏幕上的后台订单页面。
就在苏沉划到第十四条的时候，他对面的椅子被人拉开了。
“嘎吱”一声响，顿时引起了苏沉的注意。
他一抬头。
一个女生端着餐盘坐在他正对面。
她的碗里盛着一份清汤面，筷子搁在了碗沿上。
苏沉盯着那张脸看了一拍。
他认出来了，这个女生就是操场石凳旁边那个“同学”。
但是苏沉没有说话，他继续低下头去划屏幕。
空气顿时安静了三四秒。
刹那间。
叶知寒终于开口了。
“你是苏沉？就是省台节目里做腊肉的那个？”
苏沉夹了口白菜塞嘴里，嚼了两下。
“对，你看过那个节目？”
叶知寒的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在面条里搅了一下，没往嘴里送。
“看过。”
苏沉“嗯”了一声，继续划手机。
叶知寒又开口了。
“你们的腌制周期是二十一天？”
苏沉夹白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的眼珠子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叶知寒的脸上。
这回他看了两秒。
苏沉把筷子放在餐盘边沿上，手机也搁下了。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一天？”
叶知寒拿筷子挑了一根面条，慢慢放进嘴里。
“节目里苏师傅说的，腌制不够二十一天的肉，盐分渗透不均匀。”
苏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叶知寒把面条咽下去，筷子搁回碗沿上。
“记性好。”
苏沉撕了一口馒头嚼着，眯了下眼看她。
“那你知道二十一天是怎么定的吗？”
叶知寒的目光落在苏沉脸上，没有移开。
“不知道。”
苏沉把馒头咽下去，用筷子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
“猪后腿肉的肌纤维直径大概在四十到六十微米，盐分从表层往里渗透，靠的是浓度差。”
“第一天到第七天，盐只能渗到表层两到三厘米，这时候你切开看，中间还是生肉的颜色。”
叶知寒的筷子没有动，眼睛盯着苏沉比划的那只手。
苏沉又撕了一口馒头，继续说道。
“第七天到第十四天，盐分开始往深层走，肌纤维被脱水以后变紧实，这时候你拿手掐，能感觉到弹性了。”
“第十四天到第二十一天，整块肉的含盐量才能达到均匀，你横切一刀下去，从外到里都是一个颜色。”
苏沉把馒头塞嘴里嚼了两下。
“少于二十一天的，你切面上能看到色差，外圈深红，里面偏粉，那就是盐没到位。”
叶知寒的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苏沉没察觉，他已经说上头了。
“还有一个关键的，就是翻缸。”
“腌到第十天的时候必须翻一次，把底下的肉翻到上面来，上面的翻到底下去。”
“因为盐卤水会往下沉，底下那层肉泡太久会过咸，上面那层又不够。”
苏沉用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
“我爸以前做的时候，翻缸从来不用工具，直接拿手翻，他说手掌贴着肉翻才能感觉到每一块的状态。”
叶知寒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不大。
苏沉又蘸了口白菜汤。
“所以二十一天不是拍脑袋定的，是几代人试出来的，短一天都不行。”
他说完这句，拿起馒头又啃了一口。
叶知寒碗里的面条已经坨了，她从头到尾就吃了那一口。
苏沉这时候才注意到对面的人一直没怎么吃。
“你面都坨了。”
叶知寒低头看了一眼碗。
“嗯。”
苏沉皱了下眉头。
“你不吃？”
叶知寒拿起筷子挑了一下面条，面条粘在一坨，挑不起来。
“吃。”
苏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手机后台。
过了大概三十秒，叶知寒把筷子放下，端着餐盘站了起来。
“谢谢。”
苏沉头也没抬。
“谢什么？”
叶知寒没回答，端着餐盘往回收台走了。
苏沉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翻到下一页订单。
就在这时候，一个胖乎乎的身影从食堂柱子后面冒了出来。
包有钱端着餐盘，整个人贴在柱子边沿上，脸上的表情从左边看是震惊，从右边看是抽搐。
他绕到苏沉旁边，一屁股坐下来。
“沉哥！”
苏沉没抬头。
“干嘛。”
包有钱把餐盘往桌上一拍，声音都劈叉了。
“沉哥！你知不知道刚才坐你对面那个人是谁？”
苏沉划了下屏幕。
“知道，操场上见过，隔壁班的。”
包有钱瞪着苏沉的侧脸。
“沉哥，那是全校最好看的新生！她刚才主动走过来坐你对面的！你看到没有？主动！”
苏沉从餐盘里夹了最后一口白菜。
“看到了。”
包有钱的筷子戳在饭里，整个人往前凑了半截。
“然后呢？你跟人家聊了十来分钟！十分钟！”
苏沉嚼着白菜。
“嗯。”
包有钱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
“沉哥，我刚才在柱子后面偷听了两分钟你知道吗？”
苏沉总算抬了下眼皮。
“偷听啥了？”
包有钱的手拍在桌面上，餐盘蹦了一下。
“你整整十分钟，全程——全程啊——在跟人家讲腊肉的含盐比例！”
苏沉把最后半口馒头塞嘴里。
“她问的嘛。”
包有钱的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
“沉哥，你听我说，人家是找你聊天的，不是来考你腊肉知识的！”
苏沉端起餐盘站了起来。
“她问的问题挺专业的，不像是随便问的。”
包有钱从椅子上弹起来跟在后面。
“沉哥，她要是想问腊肉她上网查不行吗？她非得跑到你面前来？你就没想过为啥？”
苏沉把餐盘搁在回收台上，拍了拍手。
“没想过。”
包有钱的嘴角抽了一下。
“沉哥，你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
苏沉笑了笑，“你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