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苏沉就被他妈从床上拽了起来。
“沉子,起来了,院子里那堆柴还没劈完呢。”
苏沉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拖着拖鞋走到院子里。
斧头还插在昨天劈到一半的那截木墩上,旁边散了一地的碎木屑。
苏沉吐了口气,抡起斧头开始干活。
“咔——”
一斧子下去,木墩裂成两半。
他妈端着一盆衣服从屋里出来,蹲在水井边上搓。
搓了两件,她抬头看了苏沉一眼。
“沉子,你那个灰色夹克带不带?”
苏沉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擦了把汗。
“带。”
他妈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了两下水。
“那我给你洗了再晾,下午能干。”
苏沉蹲下去捡地上的柴码好,嘴里应了一声。
他妈搓着衣服,手没停,嘴也没停。
“省城那边的被子你用不用从家带?还是到那边买?”
“学校发。”
“那枕头呢?”
“也发。”
他妈的手在搓衣板上顿了一下。
“那我给你装两双袜子,你那几双全是窟窿。”
苏沉没接话,抡起斧头又劈了一段。
“咔——”
他妈把洗好的衣服甩了两下,挂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她回屋的时候,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沉子,腊肉要不要带两块?到了省城自己热着吃。”
苏沉停下斧头,回头看她。
“妈,那边有食堂。”
他妈撇了撇嘴,人已经缩回屋里了。
苏沉劈完最后一截柴,把斧头竖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走进屋一看,他妈已经把一个蛇皮袋摊在堂屋地上了。
袋子里塞了半袋东西——两件长袖、一条秋裤、一包纸巾、一袋洗衣粉。
最底下压着两块用保鲜膜裹了三层的腊肉。
苏沉把腊肉掏出来举到他妈面前。
“不是说了不带吗?”
他妈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去塞回袋子。
“你吃不吃是你的事,带不带是我的事。”
苏沉顿时张了张嘴,把话憋回去了。
邱月收拾到中午,就去镇里的肉摊接苏建军的班了。
苏沉一个人在家待着也没事干,索性就出了院门。
他家门口的巷子不长,从自家院门到村头也就三百来米。
苏沉溜达着往村头走。
当他走到拐角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旁边有人嗑瓜子的声音。
那声音密得跟放鞭炮似的。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就开在村头十字路口边上。
门面是两间平房打通的,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板。
门板的上面写着“顺发商店”四个字,清晰可见,那个“发”字的右半边掉了漆。
这要是搁以前,苏沉走到小卖铺都绕着走。
不是嫌远,是嫌烦。
村里大大小小的八卦全从这儿出去的。
比如谁家鸡丢了、谁家媳妇跟婆婆吵了,谁家孩子考试又没及格了。
这些事情全在这传遍全村。
很快。
苏沉刚走到小卖部门口,蹲在门槛上嗑瓜子的张大爷先看见了他。
“哟!沉子回来了!”
张大爷一嗓子吼出去,小卖部里面探出来三四个脑袋。
苏沉还没开口,王婶已经从里面蹿出来了。
她手里攥着半截甘蔗,笑得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沉子!你啥时候回来的?咋也不说一声啊!”
苏沉笑着打了个招呼。
“昨天就到了,王婶。”
王婶一把拽住苏沉的胳膊往里拉,一脸热情地说道。
“快进来坐!大热天的在外头站着干啥!”
苏沉就这样,被拽进了小卖部。
苏沉一进来才发现。
这里头比外头还热。
仅有的一台落地扇在角落里摇着头,吹出来的却全是热风。
王婶把苏沉按在唯一一把带靠背的椅子上。
那椅子是小卖部老板,老李头平时自己坐的。
此时,老李头正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这下被王婶一嗓子就给吼醒了。
“老李!把柜子里那瓶冰镇的汽水拿出来,给沉子喝!”
老李头睁开眼看了一眼苏沉。
好在他二话没说,起身就从冰柜里摸出一瓶橘子汽水递过来。
苏沉连忙接过来摆了摆手。
“王婶,不用这么客气。”
王婶一屁股坐在他旁边,那汽水往桌上一搁。
“喝啊,沉子。”
“对了,我啊听说你考上大学了?去省城?”
苏沉拧开汽水灌了一口。
“嗯,大专。”
王婶一拍大腿。
“大专也是大学!咱们村上一回出大学生是啥时候的事了?”
张大爷从门口蹲着的那个位置蹭过来,瓜子壳还粘在嘴唇上。
“沉子,你那个腊肉的生意,你走了还弄不弄啊?”
苏沉把汽水搁在桌上。
“弄,我爸和老陈在这边盯着。”
张大爷咧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你嫂子上个月跟着王婶灌腊肠挣了两千多块呢,回来高兴得不行。”
王婶在旁边接话。
“可不是嘛!以前咱村里的人,一到冬天就在家闲着,打牌喝酒。”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现在好了,腌缸的腌缸,灌肠的灌肠,拍照编号的拍照编号,都有活儿干了。”
苏沉喝了口汽水没接话。
这时候,门口又冒出来一个人。
是住苏沉家隔壁的刘叔,晒得黢黑,手上还沾着泥巴,一看就是从地里直接过来的。
刘叔一进门就冲苏沉竖了个大拇指。
“沉子,你是咱村的能人!上回你爸帮我把家里剩的那批腊肉搭着卖了,多卖了一千五!”
苏沉摆了摆手。
“那是我爸帮的忙,跟我没关系。”
刘叔不管,拉了个凳子往苏沉旁边一坐。
“沉子,我跟你商量个事。”
苏沉把汽水放下来看着他。
“你说。”
刘叔搓了搓手上的泥。
“我家那个大小子,今年也毕业了,没考上高中,在家待着也没啥事。”
他往苏沉跟前凑了凑。
“你看能不能跟你爸那边学学手艺?不要工钱都行,管口饭就成。”
苏沉还没开口,王婶在旁边一巴掌拍在刘叔肩上。
“你可真行!人家沉子明天就去省城了,你这时候提这事!”
刘叔缩了缩脖子。
苏沉笑了一声。
“刘叔,你让他去找老陈,让老陈先带着他干,干得好再说。”
刘叔的眼珠子一下就亮了。
“行!我下午就让他去!”
王婶把甘蔗捞起来啃了一口,嘴里含混地说着。
“沉子,你到了省城可别忘了咱村。”
苏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忘不了,王婶,咱村的腊肉以后要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王婶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这话说的,跟你爹一个德性,嘴上不饶人。”
苏沉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门口已经多了好几个人。
有拎着菜篮子的,有扛着锄头的,挤在门口东一句西一句地跟他打招呼。
苏沉一一应着,手揣回裤兜,往巷子里走。
走出去十来步,身后王婶的嗓门追了过来。
“沉子!你等着啊!我回家给你拿点咸鸭蛋!带去省城吃!”
苏沉没回头,摆了摆手。
“王婶,别拿了,我妈已经塞了两块腊肉了。”
“腊肉是腊肉,咸鸭蛋是咸鸭蛋!你等着!”
苏沉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自家巷口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一看,是沈若溪发的。
“明天几点的车?”
苏沉回了一行字。
“早上七点半。”
沈若溪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那张维那边你联系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