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沉回了沈若溪一条消息。
“联系了,他让我后天直接去他公司。”
沈若溪那边隔了十来秒,弹出来一条。
“地址发我。”
苏沉把张维发过来的位置截图转过去,然后把手机搁在桌上,去厨房喝了口水。
他妈在灶台边上炒菜,锅铲声和油花声混在一块,没回头。
“沉子,明天几点走?”
苏沉靠在门框上。
“七点半的车。”
他妈把锅铲搁下来,转过身。
“那六点就得起。”
苏沉没吭声,转身回屋了。
……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五分,苏沉他妈就在门口拍了三下。
苏沉翻身坐起来,裤子还没套好,他妈已经在院子里收被单了。
蛇皮袋就堆在堂屋门口,上头压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八个咸鸭蛋,王婶昨天傍晚还是送过来了。
苏沉把行李拎起来。
“妈,我走了。”
他妈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角被单,嘴巴动了一下。
“路上吃点东西,别饿着。”
就这一句。
苏沉扛着蛇皮袋出了院门。
……
镇上的长途汽车站就在粮站旁边,两排铁架子撑着一块石棉瓦顶,底下站着十来个人。
包有钱已经在站口等着了,他脚边堆着一个大号行李箱,上头还绑了一个枕头,枕头上印着熊猫图案。
他抬头看见苏沉,立刻蹦起来。
“沉哥!你来了!”
苏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行李箱。
“你这是搬家?”
包有钱嘿嘿一笑。
“我妈塞的,我也没法子,光零食就装了半箱。”
苏沉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往站口扫了一眼。
“若溪呢?”
话音刚落,站口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沈若溪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小行李袋,发没扎,就这么散着披在肩上。
包有钱往苏沉旁边凑了凑,压着嗓子。
“沉哥,若溪学姐今天头发散着,你不说两句?”
苏沉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
“票买了没?”
沈若溪把票从口袋里抽出来举了一下。
“买了,七点二十八分开。”
包有钱在后面扯着行李箱追上来。
“学姐,你那行李也太少了,就这一个袋子?”
沈若溪瞥了他的大箱子一眼。
“我不需要带枕头去省城。”
包有钱的脸顿时就红了。
……
大巴开出镇子的时候,窗外的田坎和瓦房往后倒。
苏沉靠在靠窗的位置,新本子搁在膝盖上,翻到空白页。
包有钱坐在他们前面一排,刚上车就抱着零食袋子打开了,嗑瓜子的声音一下就响起来。
沈若溪坐在苏沉旁边。
她的手臂和他的手臂挨着,隔着一层衣服,但苏沉还是能感觉出来那一点温度。
他没动。
沈若溪低着头在手机上划着什么,大概是在看那份预习方案。
车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包有钱的脑袋从前排探过来。
“沉哥,你到了省城第一件事干啥?”
苏沉把本子翻了一页。
“先安顿,然后联系张维。”
“那我呢?”
“你先把键盘上的字母背熟。”
包有钱缩回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又抓起一把瓜子。
车里安静下来,就剩发动机闷闷的轰鸣声。
沈若溪把手机翻面扣在腿上,侧过脸。
“你和张维约的几点?”
苏沉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头没抬。
“下午两点。”
“那上午怎么安排?”
苏沉把笔从夹层里抽出来,在那行字旁边画了个括号。
“先把住的地方找好,你们俩的也一起定了。”
沈若溪的手指在腿上扣了一下。
“你还没问我住哪。”
苏沉这才抬起头看她。
“省城那边你有认识的人?”
“没有。”
“那不就得我帮你找。”
沈若溪的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我自己找。”
“你自己找的地方贵。”
“怎么就贵了?”
苏沉把本子合上揣进裤兜,手肘搭在窗台上。
“你不熟省城那边,第一次租房容易被宰,我上次去谈南仓的事,就见过这种事。”
沈若溪顿了一下,没吭声。
苏沉继续说。
“学校附近有一片老式筒子楼,隔壁栋住的是工厂工人,租金一个月两百五,比外面便宜一半。”
沈若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耳朵往他这边微微侧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谈南仓那次,陆远舟带我去见周总,路过那片,他顺口说的。”
沈若溪把手机放下来,指头在腿上敲了两下。
“同一栋楼?”
“不同栋。”
沈若溪“哦”了一声,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继续划屏幕。
苏沉扭过头去看窗外。
公路两边的树木一棵棵往后飞,树影在车厢地板上打着格子。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包有钱的脑袋又冒出来了。
“沉哥,我能住那个筒子楼不?”
苏沉头也没回。
“可以,你出两百五一个月。”
“哎……我问问我妈。”
包有钱掏出手机拨出去,话还没说上两句,他妈的声音从那头炸出来,包有钱把手机举到耳边,整个人往座椅里缩了缩。
沈若溪侧着脸看了前排一眼,嘴角压了压没出声。
苏沉余光扫过来,沈若溪已经把脸转回去了。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把本子重新从裤兜里掏出来,翻到刚才那一页。
他在那行字后面加了四个字。
“两百五,三间。”
写完他把笔别回夹层,合上本子。
沈若溪的手肘不知道什么时候轻轻靠上了座椅中间的扶手,和苏沉的手臂挨着。
她没挪动,苏沉也没挪动。
窗外的田地和矮楼越来越少,远处的楼渐渐高起来了。
包有钱把电话挂掉,回过头来。
“沉哥,我妈说可以,但她要我每周视频报平安。”
苏沉把本子塞回裤兜。
“行,那三间都定了。”
包有钱一拍前排椅背。
“沉哥,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靠谱的人。”
苏沉瞥了他一眼。
“你那二十六个字母背到哪了?”
包有钱嘴巴张了张,把脑袋缩回去了。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大巴跑上了高速,速度快了一截,车身轻微地颤着。
苏沉靠在座椅上,后脑勺贴着头枕。
沈若溪把手机放在腿上,偏过脸。
“你刚才本子上写什么?”
苏沉闭着眼。
“记事。”
“记什么事?”
“记住的地方。”
沈若溪停了两秒。
“三间。”
苏沉没睁眼,嘴角挑了一下。
“你数到了?”
沈若溪没回答,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开始看屏幕。
过了好一会,她的声音又飘过来,不大,刚好够苏沉听见。
“碗数减一碗。”
苏沉睁开眼,转过头看她。
此时,沈若溪的眼睛正盯着手机屏幕。
不过,她的嘴角还是有一截弧度。
此刻,窗外的高速路往后走,省城的轮廓一点一点从远处顶了上来。
就在两人都没再开口的时候,前排包有钱的声音又冒出来了,这次压着调门,带着几分神秘。
“沉哥。”
苏沉应了一声。
“若溪学姐刚才是不是减碗了?”
苏沉抬脚踹了一下前排椅背。
“你咋这么多事呢!快点背你的字母。”
“哎!好,好!”
果然,包有钱的声音消失了。
大巴继续往前跑,离省城越来越近,发动机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话。
沈若溪把手机翻面扣在腿上,盯着前排的椅背,嘴角那截弧度还在。
苏沉把眼睛重新闭上,嘴角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