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三号。
省城大厦十二楼的走廊里,七八个穿蓝马甲的推广员堵在马昭办公室门口。
最前面那个光头男人把拳头砸在门板上,“咚咚咚”三声。
“马总!三个月了!工资到底什么时候发?”
门里头没动静。
光头男人又砸了三下,这回力气更大,门框都跟着颤。
“马总你躲在里面有什么用?我们十几号人家里都等着吃饭呢!”
后面一个穿蓝马甲的女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马昭你再不出来我们就去劳动局了!”
“对!去劳动局!”
“去!明天就去!”
走廊里的声音越来越大,隔壁办公室的人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砰——”
门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
马昭站在门口,polo衫的领子歪着,头发乱成一团糊在额头上。他的眼珠子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有两三天没刮了。
“吵什么吵?”
光头男人往后退了半步,嘴巴张了一下。
马昭的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发白。
“工资的事我说了,月底结!”
光头男人的脖子往前伸了一截。
“马总,你上个月也说月底结,结了吗?”
马昭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公司账上在走流程——”
“什么流程?”后面那个女人挤到前面来,手机举到马昭脸前。
“马总,我昨天去银行查了,公司现在的账户余额根本不到五万块,你糊弄谁呢?”
马昭一听,双眼瞪大。
“谁让你查公司账户的?”
女人没有丝毫退意,说道。
“我老公在银行上班,我还能查不到?马总你救别糊弄人了!”
“去你妈的?”
“都给我滚!月底之前,谁再来闹,直接开除!”
光头男人的嘴动了两下,没敢再说话。
人群也都往后退了几步,脚步声在走廊里拖了一阵,就越来越远了。
马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轮子在地上滑了一截。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手指头抖着抽了一根出来,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点着。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他盯着对面墙上那道烟灰缸砸出来的灰印子。
手机在桌面上震了。
马昭低头一看,是赵刚的消息。
“马哥,你说的那事我问了,东门那边有几个小混混能用,但是得给现钱,一万五。”
马昭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账上还剩三万八。
他把烟叼在嘴里,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干,明天晚上动手,把青鸟那个铺子给我砸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烟灰掉在键盘上他也没管。
……
凌晨一点十九分。
筒子楼二楼,203房间。
沈若溪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眼睛没睁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手机。
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看了一眼。
一条加密消息,发件人是小陈专用的那个渠道。
消息内容是一串乱码。
沈若溪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往身后一塞靠着墙,两只手捧着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切到一个解码工具里。
她把那串乱码复制进去,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了一串密钥。
屏幕上的字符开始跳动,乱码一行一行地变成中文。
沈若溪的手指停住了。
“马昭联系赵刚,雇人明晚砸青鸟铺子,预算一万五,赵刚已经答应。”
沈若溪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
她没穿拖鞋,脚底踩在水泥地上往门口跑了两步。
拉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盏灯还亮着。
沈若溪往走廊另一头跑,脚步声啪啪地响。
她停在苏沉的门前,抬手就砸。
“苏沉!”
里面传来一声闷哼,床板响了一下。
门拉开一条缝,苏沉的脸从里面露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聚焦。
“怎么了?”
沈若溪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苏沉的眼珠子在屏幕上扫了两遍,瞳孔收了一下。
他把门拉开,侧身让沈若溪进来。
沈若溪犹豫了一拍,还是迈了进去。
苏沉从床头摸出那个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
沈若溪凑过去看,那页上画着一张表格,左边写着“可能动作”,右边写着“应对方案”。
第三行写着——“武力威胁/砸场”。
苏沉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笔尖落在那行字旁边的应对方案上。
他划了一道横线,把原来写的字划掉了。
沈若溪歪着头看了一眼被划掉的字。
“你之前写的是什么?”
苏沉把笔别在本子夹层里,嘴角歪了一下。
“之前写的是报警。”
沈若溪愣了一拍。
“现在不报警了?”
苏沉把本子合上,拍了一下。
“报警太便宜他了。”
沈若溪的手指绞着T恤下摆,站在那没动。
苏沉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窗外的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出一道轮廓。
“若溪,马昭花一万五雇人来砸铺子,这笔钱从公司账上走,对不对?”
沈若溪的脑子转了一圈。
“对,他账上就剩三万八,花了一万五就只剩两万三了。”
苏沉转过身,两只手插在短裤兜里。
“挪用公款雇人打砸,这叫什么?”
沈若溪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故意毁坏财物,还有职务侵占。”
苏沉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里点了一下。
“让他来。”
沈若溪的嘴巴张了一下。
“你让他来砸?”
苏沉走回床沿坐下来,把本子翻到空白页,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
“若溪,明天你做两件事。”
沈若溪往前凑了一步。
“第一,让小陈把马昭给赵刚转账的记录截下来,时间、金额、备注,一个都不能少。”
沈若溪点了下头。
“第二,铺子里装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门口,一个对着里面。”
沈若溪的手从T恤下摆上松开了。
“你要留证据。”
苏沉把笔停在纸上,抬头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撞在一起。
沈若溪看着苏沉的眼睛,嘴巴动了一下。
“苏沉,你是要等他砸完了,再把转账记录和监控一起交上去?”
苏沉没点头也没摇头,笔尖又落回纸上继续写。
沈若溪盯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
“行,我明天一早就办。”
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停了一拍。
“苏沉。”
“嗯?”
“明天晚上他们来砸的时候,铺子里不能有人。”
苏沉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若溪站在门口的背影。
“我知道。”
沈若溪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条。
她迈出去之前,回头看了苏沉一眼。
苏沉坐在床沿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攥在手里,路灯的光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
沈若溪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越来越远。
苏沉低头看着本子上刚写的那几行字,最后一行是——
“8月14日,收网。”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三分。
苏沉把手机锁屏,攥在手心里躺了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
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十几秒,手机又从手心里摸出来。
他打开和小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你别去公司。”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