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重新阅读他刚刚写下的那些字。
“在巴蜀文化没有被中原文化吞噬前，所谓的白帝可能就是青铜与火之龙王。他第一个到达的地方是四川。”
这两行字在纸张上静静地躺着，墨水已经干透了，没有任何光泽，只是深深地嵌在纸张粗糙的纤维中，像两道被刻在石壁上的古老铭文。曼斯的目光在这两行字上来回扫视了好几遍，每看一遍，他的眉头就拧得更紧一些，每看一遍，他口中的雪茄就燃烧得更快一些。
白帝。少昊。西方之神。金德之神。在华夏最古老的神话体系中，在那些被后来者层层叠叠地覆盖、篡改、稀释、美化的原始传说中，白帝是一个神秘的，模糊的，充满了矛盾的存在。他不是华夏龙族的成员，至少不在那些被官方认可的神谱中。他的来历不明，他的去向不明，他的力量属性与中原地区的其他神祇格格不入。他擅长的是金属和火焰，是兵器和战争，是熔炉中的锻造和战场上的屠杀。这不是华夏本土龙族的风格。华夏的龙是水的，是云的，是雨的，是江河流淌和谷物生长的守护者。不是火焰，不是金属，不是那些与杀戮和毁灭紧密相连的力量。
白帝是一个异类。一个被强行塞进华夏神谱的外来者。一个在四川的群山之间建立了自己的祭祀中心，被巴蜀先民崇拜了数百年，然后随着巴蜀文化被中原文明吞并，被逐渐边缘化，被重新解释，被最终遗忘的异乡神。
曼斯的笔尖在“白帝”两个字下面轻轻地点了一下。他的动作很轻，轻到笔尖几乎没有碰到纸面，只是悬在字迹上方几毫米的位置，像是怕惊扰了这两个字里面沉睡的什么东西。
“白帝。”他念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他念的是中文，发音不太标准，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声调是平的，没有起伏，像是用一把钝刀在石板上刻字。但这并不妨碍这两个字的含义穿透语言和口音的屏障，直接击中了他想要表达的那个核心。
白色的帝王。或者说，西方的帝王。在五行学说中，西方属金，对应白色。金德。金属。兵器。收割。死亡。秋天的肃杀之气，万物的终结之时。这些都是白帝的权柄，都是青铜与火之龙王最擅长的领域。金属是他的骨骼，火焰是他的呼吸，战争是他的游戏，死亡是他的盛宴。
曼斯将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的边沿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那些已经堆积如山的雪茄残骸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他的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转向书桌左侧堆放的那一摞打印资料。那些资料是塞缪尔在刚才的通讯中传过来的，密党研究院最新的研究成果，关于巴蜀文明，关于三星堆，关于金沙遗址，关于那些被埋藏在四川盆地深处的，被无数盗墓贼和考古学家争相挖掘的，充满了谜团和矛盾的古老遗迹。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资料，那是一篇发表在某个不知名的学术期刊上的论文，作者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一位考古学家，一个在三星堆遗址工作了将近三十年的老人。论文的标题很长，充满了学术术语和谨慎的修饰词，但曼斯在那堆密密麻麻的中文字符中，一眼就看到了几个他认识的词语。白帝。少昊。青铜。火焰。外来。不是。本土。他不懂中文，至少不足以阅读一篇专业的考古学论文。但卡塞尔学院的翻译系统是世界上最好的，那些复杂的文言句式，那些晦涩的历史典故，那些只有在中国古代文献中才会出现的生僻字，全部被精确地，忠实地，一字不漏地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