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到论文的第三页，那里有一张照片。三星堆出土的一件青铜器，一个人像。那个人像高约五十厘米，用青铜铸造，表面残留着一些金箔的碎片。人像的头部很大，与身体的比例严重失调，额头宽阔，颧骨高耸，眼睛突出，用一种夸张的，近乎怪诞的方式瞪着前方。他的嘴巴是闭着的，嘴角微微下弯，露出一种威严的，冷漠的，不怒自威的表情。他的头上戴着某种冠冕，或者说是某种头盔，形状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又像是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他的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但那东西已经残缺不全了，只剩下一个圆形的，中空的底座，原本插在底座上的东西早已不知所踪。
曼斯盯着那个人像看了很久。他的灰色眼睛在台灯的暖黄色光芒中反射着青铜器的暗绿色光泽，那种光泽是冰冷的，是死亡的，是时间的。那个人像已经在四川的地下沉睡了三千多年，青铜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致密的，翠绿色的铜锈，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是水分、空气和微生物共同作用的产物。但即使被铜锈覆盖，即使残缺不全，即使它的五官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那个人像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超越了时间和文化的，普世的威严。
青铜与火之龙王。曼斯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深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战栗。如果这个人像真的是青铜与火之龙王的肖像，那么他看到的就不是一件三千年前的古老文物，而是一张照片，一张从三千年前寄来的，跨越了整个华夏文明史的照片。照片上的人，不，照片上的龙王，此刻就在他的船底，在一百一十三米深的海水中，在青铜宫殿的深处，正在苏醒。
曼斯将论文放回桌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继续写下去。他的笔尖在纸张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秋天的风吹过枯叶，像是深夜的雨打在窗棂。他的字迹比刚才更加潦草了，因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的思绪在跨越时间和空间的维度，他的手只是忠实地，机械地，将这些混乱的，破碎的，却又彼此关联的信息记录下来。
“三星堆和金沙遗址的青铜器，工艺水平远远超出了同时期中原文明的铸造技术。那些青铜神树，那些人像，那些面具，那些权杖，不是人类能够独立创造出来的。它们是龙王的技术，是青铜与火之龙王带给巴蜀先民的礼物。他用这些礼物换取了一个立足之地，一个在华夏本土龙族的势力范围之外的安全据点。四川盆地，被群山环绕，交通不便，与中原地区的联系薄弱，是华夏本土龙族力量最薄弱的地方。他选择了这里作为他的第一个登陆点，不是偶然，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曼斯写到“精心计算”这四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张上重重地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了一小片，像一个深蓝色的，不规则的句号。他抬起笔，看了看那个墨点，然后继续写下去。
“巴蜀先民接受了龙王的馈赠，也接受了龙王的统治。他们将白帝奉为最高神祇，为他建造了宏伟的祭坛和神庙，用大量的青铜器和玉器向他献祭，甚至用人牲来满足他对鲜血和灵魂的渴望。在那些黑暗的，血腥的祭祀仪式中，龙王汲取了巴蜀先民的生命能量，逐渐恢复了他在逃离华夏本土龙族追捕时损耗的力量。四川成了他的基地，他的巢穴，他的第一个尼伯龙根的雏形。”
曼斯停了一下，将雪茄送到嘴边，吸了一口。雪茄已经燃到了最后三分之一，烟头的热度透过烟草传递到他的嘴唇上，有些烫，但他没有在意。他需要这种微微的灼痛来保持清醒，来让他的大脑在堆积如山的资料和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找到一个支点。
“但华夏本土龙族不会容忍一个外来龙王在他们的后花园里安营扎寨。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白帝的真实身份，很快就组织了对四川的讨伐。那场龙族战争，没有在人类的史书中留下任何痕迹，但它在巴蜀大地上留下的伤疤，直到今天依然清晰可见。四川盆地那些诡异的，无法用地质学解释的地形结构，那些深不见底的，像是被某种巨大力量撕裂的峡谷和裂缝，那些埋藏在沉积层中的，被高温熔化成玻璃的岩石和土壤，都是那场战争的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