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以利亚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
“我是说，”亚伯打断了他，语速加快，“这个龙王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在欧亚大陆。那些历史记录，那些档案，那些追踪报告，全部都是他放出来的烟雾弹。他不想让我们找到他的真身，所以他制造了无数个假象，无数个替身，无数个让执行部追着跑了几百年的诱饵。他的真身一直在这里，在太平洋的海底，在他的尼伯龙根中，安静地，耐心地，看着我们在欧亚大陆上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亚伯的话说完了。指挥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曼斯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沙哑，平静，带着雪茄熏过的沧桑。
“亚伯说得对。我们被骗了三百年。不是今天被骗的，是从学院成立的那一天起，就被骗了。青铜与火之龙王是一个比我们聪明一万倍的对手，他用了三百年，布了一个局，让我们相信他在欧亚大陆，在历史事件中，在人类权力的游戏里。而我们呢？我们信了。我们研究了三百年的公孙龙、阿提拉、五胡乱华、安史之乱。我们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到了欧亚大陆，把所有的人力都派到了那些古老的战场上。我们在那些废墟中挖掘，在那些古墓中寻找，在那些发霉的文献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我们以为我们离他越来越近。”
他转过身来，灰色眼睛在指挥室昏暗的灯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但事实上，我们离他越来越远。因为他在我们身后。在太平洋。在一个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看一眼的地方。他用了三百年的时间，把我们引向了相反的方向。而他自己，在这里，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他需要的那个时刻的到来。”
他拿起雪茄，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头的火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黯淡下去。
“现在，那个时刻到了。”
通讯频道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那是一种特殊的，只有密党研究院才能使用的接入信号，三短一长，间隔精确到毫秒，像是一串古老的密码被电子设备翻译成了人类能够听见的声音。这声提示音在指挥室里回荡的时候，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停止了动作，甚至停止了呼吸。曼斯的手指在雪茄上停顿了半秒，烟灰在他指间的微微颤动中摇摇欲坠，但他没有弹掉它。他的灰色眼睛转向通讯控制台，转向那盏正在闪烁的红色指示灯。
密党研究院。卡塞尔学院最神秘的机构之一，比执行部更加古老，比元老会更加隐蔽。如果说执行部是卡塞尔的剑，是混血种世界最锋利的刀刃，那么密党研究院就是卡塞尔的眼睛，是那只在黑暗中睁开了数百年的，永不闭合的，洞察一切伪装的巨眼。研究院的学者们不参与战斗，不追踪龙王，不执行任何需要离开书桌的任务。他们的战场在图书馆，在档案室，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古籍和手稿中。他们的武器不是枪和剑，而是语言学的知识，历史学的积累，考古学的证据，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真相的狂热追求。
曼斯认识研究院的负责人。那是一个叫塞缪尔的老头子，年纪和老约翰差不多，头发全白了，胡子和眉毛也全白了，整张脸看起来像是一团被雪覆盖的旧棉絮。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镶嵌在那团白茫茫的棉絮中，闪烁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孩童般的，永不熄灭的好奇心。塞缪尔从来不离开学院，甚至很少离开他的办公室。他在那间堆满了书籍和手稿的房间里住了将近六十年，从青年到暮年，从黑发到白发，从一个人到一个人。他没有结婚，没有孩子，没有任何与学术无关的社会关系。他的一生就是一部卡塞尔学院的研究史，他就是密党研究院活着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