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接通了。
塞缪尔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指挥室的半空中。不是完整的,像董事会和元老会会议时那种高精度的,能够捕捉到每一丝面部表情和每一寸皮肤纹理的高端投影。而是一种粗糙的,略带模糊的,像是被压缩过度又解压出来的低清影像。密党研究院的设备太老了,老到连升级全息投影系统的预算都被学院董事会一次又一次地否决。塞缪尔不在乎这些,他说他不需要看到别人的脸,也不需要别人看到他的脸。他只需要看到文字,看到数据,看到那些被时间和灰尘掩埋的真相。
但此刻,那张模糊的,布满皱纹的,被白茫茫的眉毛和胡须淹没的脸,出现在指挥室的半空中时,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种异样的压迫感。不是因为他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为他带来的东西。他的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用皮革封面的,边缘已经磨损发白的古籍。他的身后,全息投影的有限分辨率勉强勾勒出一排排高耸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轴、竹简、泥板和羊皮纸。那是密党研究院的核心,是卡塞尔学院六百年来收集的全部关于龙族的知识,是一座人类文明史上最庞大,最隐秘,最危险的图书馆。
塞缪尔的声音从他的全息影像中传出来,苍老,沙哑,带着一种长期吸入旧书灰尘导致的慢性咽炎特有的干涩质感。但他的语速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将近九十岁的老人,快得像是他必须在氧气耗尽之前把所有的话说完,快得像是他身后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正在吞噬他的书架和古籍,他必须在一切都化为灰烬之前,把最重要的信息抢救出来。
“曼斯,你在听吗?”
曼斯将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窗台上摁灭。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即将上台演讲的人在整理自己的领带。他没有回答塞缪尔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塞缪尔不需要他的回答。老头子只是在确认通讯链路畅通,确认他的声音能够传到曼斯的耳朵里。曼斯的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塞缪尔继续说话了。他的语速更快了,像一挺正在扫射的重机枪,每一个字都是一颗子弹,精准地,密集地,不可阻挡地射向指挥室里的每一个人。
“我们查阅了最新的中国历史资料。不是那些你们在教科书上看到的东西,不是那些被删改过,被修饰过,被政治正确和民族情感包装过的官方叙事。我们查阅的是原始文献,是出土的竹简,是未经篡改的墓志铭,是那些被埋在黄土下几千年,最近才被考古学家从地下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和铜锈的,沾满了古代血迹和泪水的第一手史料。我们联系了中国社科院的历史专家,联系了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的古代史教授,联系了那些一辈子都在研究秦汉魏晋隋唐的,头发花白的,戴着厚厚的老花镜的,为了一个字的释义可以争论十几年的老学究。”
塞缪尔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尖锐了,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花了整整六十年才确认的,足以颠覆整个卡塞尔学院历史的,惊天动地的发现。
“结论只有一个。你们在太平洋发现的那个青铜宫殿,那个尼伯龙根,那些多元文明遗迹,那些正在苏醒的神话生物,不是单一事件。它是一个巨大链条的最后一环。这个链条从几千年前就开始运转了,从青铜与火之龙王第一次踏足中国大地的那个时候就开始了。不,更早。从华夏文明还只是一个雏形,从黄河和长江流域的那些部落还在用龟甲和兽骨占卜未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