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从通讯解码器上撕下来的打印纸,纸张的边缘因为他的汗水而变得潮湿柔软,墨水字迹在潮湿中微微洇开,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介于尖叫和呢喃之间的质感,像是他在拼命压低自己的音量,又像是在拼命抬高,结果两种力量互相抵消,只剩下一种扭曲的,失真的,几乎不像是人类声带能够发出的声响。
“报告,前线传来最新指示,先遣队进入到青铜宫殿了!”
指挥室里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是那种电影里常见的,整齐划一的,充满戏剧性的定格。而是一种混乱的,各自为政的,充满了个人色彩的停滞。有人正在端起咖啡杯,手停在了半空中,杯中的褐色液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微微晃动,溅出了几滴,落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有人正在转身,身体扭到了一半,就那样僵住了,像一尊尚未完成的雕塑。有人正在说话,嘴巴张着,舌尖抵着上颚,最后一个音节还卡在喉咙里,像一颗没有发射出去的子弹。
曼斯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窗外那片被暴风雨和氙灯共同切割成无数碎片的黑暗海面。他的背影在这片混乱的静止中显得格外孤独,也格外稳定。他的右手夹着雪茄,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穿甲弹的弹头。他的肩膀没有耸起,没有紧张,没有任何一个指挥官在面对“不可能”这个词时应该有的本能反应。
然后他转过身来。动作很慢,很稳,像是计算过每一个角度和力度。他的灰色眼睛从通讯兵手中的那张打印纸上扫过,没有停留,因为他不需要看那张纸上的内容。通讯解码器发送到指挥室主屏幕上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每一个字都看到了。
“什么?”
这个声音不是曼斯的。是赫尔曼。那个退役的陆军上将,那个在摇晃的船体上依然走得稳稳当当的老兵,那个枪口始终朝下的战术专家。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困惑。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不是指挥室里正在蔓延的那种混乱。而是一种纯粹的,赤裸裸的,一个成年人发现地球不是圆的而是平的时的困惑。他的眉头拧在一起,拧出了一个深到能够夹住硬币的沟壑,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这不太可能吧。”
他说了这句。五个字。简单,直接,不像是他这种级别的军官应该说的话。他应该说“核实信息来源”或者“确认数据真实性”或者“启动应急预案”,但他没有。他说的是“这不太可能吧”,像一个在课堂上听到了老师讲了一个他无法理解的数学公式的学生,像一个在报纸上读到了某条颠覆常识的新闻的普通人,像一个发现自己坚信了一辈子的事情可能是假的的人。
赫尔曼的目光从曼斯的背影上移开,转向指挥室侧面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电子海图,太平洋的轮廓在深蓝色的背景上用浅蓝色的线条勾勒出来,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水深、航线、岛屿和大陆架边缘。海图的右下角,在一片被红色圆框标注的区域中,有一个闪烁的光标。那是“钢钉”号当前的位置。北纬二十三度,东经一百四十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