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圆桌周围的每一张面孔。
“选择权在我们手里。”
圆桌周围陷入了漫长的，沉重的沉默。全息投影中的海底影像还在继续播放，那些神话生物还在苏醒，还在扭动，还在发光。阿兹特克的羽冠巨人已经站直了身体，他的矛尖指向天空，像是要向某个看不见的神灵发起挑战。狮身人面像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金色的光芒从眼眶中涌出，像两条金色的河流在海底流淌。华夏的石龙已经从沉积物中挣脱了大半个身体，它的鳞片在海底的黑暗中闪烁着青灰色的光芒，像是远古的星辰在深海中重新点燃。
它们活着。它们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生命。它们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祭品，不知道自己的苏醒意味着什么。它们只是在尼伯龙根中沉睡了几千年，然后在一个未知的时刻被唤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活着，还能动，还能感受。
而这个世界给它们的回应，却是两颗导弹。或者两发炮弹。或者一道来自水面舰队的毁灭性的火力覆盖。
伊丽莎白·冯·施瓦茨的手抬起来，在圆桌上方的空气中停顿了很长时间。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她在做出一个决定之前，与自己的良心进行最后一次对话。
“曼斯。”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冰冷和坚硬，但在这冰冷和坚硬的底层，有一种什么东西碎裂后的细微裂痕。“你听到了吗？”
通讯频道里传来曼斯的回应。他的声音依然沙哑，依然平静，像一面被风雨冲刷了太久的石壁，表面粗糙，内核坚实。
“听到了。每一句。”
“你有选择。”伊丽莎白说，“你是前线的指挥官，你有权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你是要继续等待增援，还是现在就动手？你是要摧毁祭品，还是要直接攻击龙王？或者，你有第三条路？”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曼斯在思考，在权衡，在用一个指挥官的大脑和一颗战士的心，面对着他一生中最大的选择。
然后他的声音响起了，沙哑，平静，带着雪茄熏过的沧桑。
“我不杀无辜的生命。不管它们是人，是龙，还是神话生物。只要它们没有攻击我，我就不会先开火。”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它们成为龙王登神的燃料，如果它们的存在会导致那个幼年期的龙王获得足够的能量走上登神之路，那么我会在龙王动手之前先动手。不是为了杀它们，而是为了救它们。救它们不被献祭，救它们不成为龙王的养分，救它们从尼伯龙根中解放出来，哪怕解放的唯一方式是让它们在自由中死去。”
指挥室里的空气被这一声报告撕裂了。
那是一个年轻的通讯兵，军衔低到在这间汇聚了执行部最高指挥官和核心幕僚的舱室里几乎不应该有他站立的位置。他的脸上还带着青春期没有完全褪去的青涩，嘴唇上一层薄薄的绒毛在应急灯冷白色的光芒下显得格外柔软。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是那种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反而变得格外清醒的，瞳孔收缩到极致，虹膜的颜色几乎被黑色吞噬。他站在指挥室的门槛内一步的位置，没有再往前走，因为他的双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被过量的肾上腺素冲刷，肌肉在不自主地痉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