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什么叫及时止损吗？”
电影拍摄过半，朋友来给凌辰探班，突然听见他望着远处自言自语般这么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
“人在明知没有结果的情况下还继续往前走的话，是不是太蠢了？”
“所以你到底在说什么？是人物台词吗？”
“我接近她明明只是为了演戏，为了钱和资源，如果明明已经得到了这些，却还想要更多别的东西——那就太难看了是不是？”
“……”朋友要抓狂了，“你到底在说啥！你……等等，”朋友恍然大悟，“你！你不会是在说，叶……叶亭初吧？你对她？啊？你之前还信誓旦旦只把她当老板呢！”
“凌辰，叶总又来探班了！”
场务喜滋滋地跑来报信。
身高腿长的男人跟没骨头一样蜷着窝在折叠椅里，支棱起脖子看过去。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路边，后座的车门被司机打开，那美丽而深邃的女人从车上下来，姿态轻盈高贵，夏季热辣的阳光落在她头顶，像一圈灿烂而清凉的光环。
她就顶着这样的光环，一无所知地抬头寻找，然后望进他的眼睛。
凌辰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双眼里溢出笑意来，仿佛季节流转，云层涌动，有呼啸的风浩浩荡荡吹进他的心里。
“是我太轻狂了。”
他看着那道身影，嗓音不自觉的低，“对着这样一个女人，也敢口出狂言，说什么绝不会爱上她。”
·
“来都来了，要不要再帮我对一次戏？”
虽然奇怪明明女主在场为什么还要找她对戏，但叶亭初还是很爽快的答应了。
没有别人在，她就直接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了，凑近过去看他指的那段剧情。
这时候男主为了追查凶手已经荒废了自己的人生，他的母亲千里迢迢从老家赶来，骂他，劝他，要他放下一切继续往前走，要他重新看向别的女人，去正常的结婚生子，而不是停在原地白白浪费光阴。
他面对苍老母亲的苦口婆心一言不发，满心愧疚，却在深夜梦见女友时，无法压抑地对那每一句话都做出了回应。
在梦中，发问的，责骂的人变成了死去的女友。
她凝视着他问：“为什么不放下呢？”
“因为我不想放下，我舍不得。”
“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花了那么多时间，也耗尽了力气，你就不觉得浪费吗？如果到最后还是没有结果，你难道不会后悔？”
“为什么要后悔？爱不是凭结果就能判断是否值得的东西，更不能因为不符合利益就想收回就收回，想控制就控制。”
“你……”
·
叶亭初顿了一下才继续：“你就这么爱我？”
“……”
休息室陷入长久的静默。
叶亭初有些不确定这人到底是还在演，还是被下一句台词尬住了无法出口。
她抬头去观察他的表情，却发现对方正以一种奇异的姿态，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腿上的台词本。
那眼神就跟突然不识字了一样，淡漠得很，总之绝不像是正在角色里的深情模样。
她于是打算开口打破尴尬。
但没等她出声，那双原本紧紧抿着的唇就先一步张开了。
“是的。”
他接了下去：“我就是这么爱你。”
下一秒他抬眼直视过来，漆黑眼睛不遮不掩，平静至极，好似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科学真理。
“就算我们已经不在一个世界，就算所有人都反对，就算这完全违反我的利益——我也还是很爱很爱你。”
——不对，漏了一句台词。
中间还有一句“就算我们已经阴阳两隔”。
可叶亭初做不到张口提醒。
她被那双眼睛完全攥住了。
就像陷入一片平静的湖水，水面看似清澈，倒映着蓝天绿树，可只有跌下去才会知道，这水下其实深不见底，暗流涌动。
直到那个男人自己先笑起来，完全打破了那种氛围，也将她从那湖水中放出来。
“我完全不是这种人。”
他随意的说，好似事不关己，“这角色真是跟我完全相反。”
用了两个完全。
叶亭初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是吗？”
“我是那种……如果不符合我的利益，那就无论什么都可以舍弃的类型。”
凌辰这样说道。
叶亭初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轻轻鼓了鼓掌：“那你的演技真的很好。”
“谢谢老板夸奖咯。”
他浑不在意的笑。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凌辰一顿。
她说的是这段关系的开始。
彼时他虽然对那个该死的富婆放下了狠话，说要找叶亭初那样的金主，可事实上他根本连和叶亭初见面的机会都捞不着，所以在余元找到自己，说要签约的时候，他整个人都跟做梦似的。
以前他不在乎原因，可如今……他的确很想知道为什么。
“今年开春，你有个戏在我的庄园里拍的。”
“什么？”凌辰皱了皱眉。
那时候他哪来的戏拍？就算有也只是跑龙套。
“好像叫什么《在狂风之中》。”
凌辰想起来了，那是一部虐恋偶像剧，他在里面演一个被男女主共同打脸的炮灰——身边的跟班角色。
完全的丑角，露脸机会全被马赛克。
那部戏演的是一个穷小子和千金大小姐谈恋爱，却在私奔途中遇上战乱，穷小子演了几集就为了保护女主而心甘情愿赴死了，后面几十集全是女主在乱世里各种神兵天降嘎嘎乱杀的故事。
“庄园……”凌辰回忆起来，“男主去世的戏份好像就是在一个庄园里拍的。”
他记得那个庄园超级大，据说是制片人的人脉，拍摄的那几天场务还反复和他们这些群演强调，不能破坏一草一木，否则要天价赔偿。
“那是你的庄园？”
叶亭初点点头。
“可就算是，你应该也不会看到我吧？”凌辰纳闷道，“我只是个龙套，没有出场机会的。”
叶亭初看着他，却微微笑起来。
“或许是吧，我后来去看那部戏，的确从头到尾都没看到你。”
“但那只是导演的镜头。”
她又想到那个冬末的傍晚。
她是为了钓鱼而临时起意开车去了庄园，待看到那些拥挤的剧组人员，才想起来这几天把庄园借出去了。
不过对剧组开房的地方，和她的起居室并不重合，因此她依旧静静地钓了半天鱼，直到路灯亮起才回屋去。
就是在那条路上，在青石板弯弯曲曲的花园中，她看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脸却帅得鹤立鸡群的年轻人，正坐在地上，对着一支光秃秃的花枝自言自语。
叶亭初提着水桶没有靠近，想礼貌的等待对方发癫结束再走，免得人家尴尬。
安静的带着冷雪气息的日落时分，蜂蜜色的路灯刚刚亮起，她站在某棵树的阴影后面，于轻微风声里，听见那个帅哥发出了尖细崩溃的哭腔：
“不要，小石头，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活不下去的！”
叶亭初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水桶，好在那位兄台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听到这点轻微的动静。
“小石头，你要我怎么在没有你的世界里活下去？我不要，我不要！”
叶亭初听懂了，这应该是哪个演员在练台词——而且还是个反串。
所以这位帅哥居然是女主？如今的娱乐圈都开始走猎奇风格了吗？
她正暗自猜测，下一秒却就听见那人换了个声线。
上一刻还尖细崩溃的女声，下一刻就变了。
那音色低沉、磁性，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如厚重的海浪，每一个音节都翻涌出无尽爱意。
“你一定要活着。”
叶亭初一愣，不由得抬头看去。
正巧这人不但换了音色换了性别，身体也转了个方向，虽然都是在对着手里那光秃秃的花枝说话，却从侧对变成了正对着她。
她于是看清了他的表情。
路灯昏暗，冷风习习，人声自遥远的地方传来。
如此萧瑟凋败的荒园里，男人的眼神就像燃烧着下一秒就要熄灭的火焰一样，充满了某种要在此刻就将自己完全献祭的，近乎歇斯底里的痛苦爱意。
“不管有多难多痛苦，不管有多孤独，你都一定要活下去。”
他看着那支花——就好像真的在用尽全力的，注视着一个人的眼睛，想要将自己的爱与不舍都表达出去。
“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冷了要添衣，痛了就大哭大喊……你要这样一直活下去。”
如此肉麻的台词却被他说得千转百回，极致缱绻。
“就像我还在你身边一样，平安到老，然后再来见我，别忘了，我永远爱你。”
——
暗处的叶亭初一动不动的盯着那双眼睛。
此刻的叶亭初，也看向了那双眼睛。
“你虽然没有出现在导演的镜头里，”她说：“可在我的庄园，在我的镜头中，我一眼就看见你了。”
凌辰此时才隐约回忆起来自己在那庄园里都做过些什么。
他演了五年龙套，不可能全部时间都只用来琢磨龙套那点戏份，哪怕他自己给那些龙套加再多剧情也始终不够，所以他一有空就会自己练男女主、甚至各种配角的戏份。
龙套是拿不到完整的剧本的，但他会在现场偷偷记下其他角色的台词，然后趁没人的时候自己演。
可就算叶亭初看到了自己悄悄演戏的样子，应该也不至于一眼就觉得他是个当金丝雀的料吧？他当时应该穿得挺破，脸上还灰扑扑的……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来不及想出个答案，女人就站起身来，俯身靠近他，直到他不由自主后仰身体，完全靠在椅子上。
叶亭初按住扶手，定定凝视他的眼睛。
“我当时在想，这么深情的一双眼睛，如果也能看着我，爱着我就好了。”
“…………”
凌辰瞳孔收缩，整个人完全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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