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明天又要下雨,从酒吧出来的时候街上正在刮风。
凌辰背上背着一个叶亭初,叶亭初背上还背着一个巨大的玩偶,他们就这么慢悠悠的往别墅的方向移动着,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地面上于是一次又一次被投下黑乎乎一大团的影子。
叶亭初的酒品很好,喝醉了也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一只手还不忘把玩偶的两只爪子牢牢扣在胸前,偶尔滑落一下,她还要提醒凌辰稳一点,别把玩偶给抖掉了。
他就微微侧头去瞥她:“这么喜欢?”
“当然了。”叶亭初出了口气,“你知道我妹的身价有多高,这些限量版的周边有多难买吗?”
“你就这么喜欢你妹妹?”
“废话。”叶亭初语气懒洋洋的,“我妹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妹妹。”
“听不出来。”凌辰不敢苟同,“根据你父母和你弟弟的说法来看,她应该是个相当绝情的人——虽然这也未必是坏……啊!”
话音未落,他的后脑勺就被背上的人狠狠来了一下。
“谁让你说我妹坏话的?”
凌辰无言地顿住脚步,不知为何有点憋气:“你现在可在我背上,小心我把你丢下去!”
下一秒他又险些被脖子上的手勒死。
凌辰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扒了扒:“行了行了,不丢你,我哪敢丢掉金主啊?不想活了?”
叶亭初这才放松胳膊,还皱着眉警告他:“你小心说话。”
“这么喜欢你妹妹,也没见你跟她学着点。”趁金主醉醺醺的,凌辰说话也放肆了不少,“你爸妈显然是看你责任感够重,所以才逮着你一个人薅。”
背上沉默片刻,女人清浅的呼吸拂过耳后。
“他们也很痛苦,尤其是我妈妈。”
凌辰脚步一顿。
“她习惯了一帆风顺的人生,人到中年才遇到第一个重大坎坷,却偏偏就是这么不可回头,不能挽回的灾难。”她恍恍惚惚的说,“我妈年纪大了,半辈子都是以优雅的、轻松的姿态在生活,她从来没学过要怎么去面对和接受遗憾,所以她直接拒绝接受,可我妹妹不会理会她的,就像泰坦尼克撞冰山一样,她还指望着冰山能为她融化,可惜她早就错过机会了。”
“她很痛苦。”她再次道,“她的人生已经为此变形了,但她还是无法改变自己,无法说服自己,她还会一直这么痛苦下去的——其实她也很可怜。”
凌辰犹豫几秒,道:“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帮帮她?如果你想的话,应该能找到能让你妹妹勉强接受她,或者至少能和她见面交谈的方法吧,哪怕时间长一点,等得久一些,而且你应该也会希望家人之间好好相处吧?”
“人不能仅仅因为自己的期望就去勉强别人。”叶亭初叹了口气,“何况,我妹妹比我妈妈更可怜,她现在好不容易每天都过得快快乐乐,神气活现的,我才不想让她不开心。”
凌辰有些无语:“在你眼里谁都可怜,就你自己在中间受着夹板气,还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可怜。”
“我妹已经很久不给我气受了,她还请我去花盒玩呢。”叶亭初有几分得意,“其实她喜欢我,只是傲娇不说罢了。”
“……”凌辰不知道是个什么感觉。
他侧头看着这位总裁小姐宝贝地把玩偶扣在身上的样子,突然升出一丝丝羡慕来。
“几个小时前我还觉得你是个没有感情波动的雕塑呢——真好奇,被你这么爱着,你妹妹是什么感觉。”
即便那位不死妖小姐是全球知名的童话大王,拜在脚下告白的粉丝不计其数,可在那千千万万的人之中,他唯独好奇、唯独想知道,被叶亭初一个人爱着的感受。
“什么?”
总裁小姐的头发被夜风吹得乱舞,她顶着一头乱发大声问:“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什么都没说!”
凌辰同样大声答了一句,随后却又温柔下来:“好好睡吧,叶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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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你这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化妆师拿着粉扑在凌辰脸上拍打:“得亏年轻底子好没有眼袋,不然扑再多粉也盖不住。”
凌辰耳朵里嗡嗡的,根本听不太清她在说什么。
他如今在片场除了做饭和拍戏,别的时候都是节能模式,一整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管打瞌睡。
就这半小时的化妆时间,他也很有效率地睡了过去,连外面突然吵闹起来都毫无所觉。
“有大人物来探班了。”
“外边有咖啡车还有小吃铺。”
几个工作人员开门出去了。
绵长模糊如水下世界的安静一直持续了很久,他在梦里看见一个巨大的玩偶在冲着他扭腰扭屁股的跳舞。
他看着辣眼睛,上前去一脚把玩偶踹倒了,玩偶却立刻发出一声哭唧唧的哀嚎。
“好啊!你趁叶亭初不在欺负我!”
梦中的他毫不客气地冷笑一声:“你是我花钱买的,欺负你又怎么了?我待会儿就把你扔出去,叫垃圾车把你收走!”
玩偶如遭雷劈地呆住了,然后捂脸泪奔而去,还远远传来嘤嘤的哭声:“我就知道你嫉妒我!呜呜呜……”
“我嫉妒你?”凌辰莫名其妙,“我嫉妒你一坨棉花会跳舞?真是不知所谓。”
他刚要转身去拍戏,却突然一脚踏空,一个身着旗袍的贵妇从天而降,高贵冷艳地往他脸上洒了一叠厚厚的支票,张口道:“给你一千万,离开我的女儿,你这个不要脸的戏子。”
对着玩偶还能保持淡定的凌辰顿时僵住了。
接着面前又出现一个英俊成熟的中年男人:“你不过只是我女儿的宠物,如果你还有点自知之明,想得到更多名利和资源的话,你就去劝她跟我们和好,再把我们带去见不死妖,一家人和和美美团团圆圆。”
然后中年男人又突然变得年轻,长相也微妙的发生了一些变化,连发色都变了。
这个眼熟的男人用一种相当有活力也相当欠扁的笑容对他跳起了海草舞:“后辈,我去新西兰拍戏去了,新西兰是个好地方啊,有机会的话你劝劝我姐,让她也出来旅游旅游,别整天忙着工作~”
什么鬼?
这一家子可真是没一个正常人,全都欠打得没边儿了。
“我也不是正常人吗?”
诡异的海草舞消失了,那对高高在上的夫妇也消失了。
他面前出现了一个高挑而美丽的女人。
她上身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臂弯,露出纤细利落的小臂线条,长腿拢着一条黑色西装裤,脚下是一双平底鞋。
微卷的长发被随意挽在脑后,只散落几缕碎发在耳边,被风吹得不断荡起又落下。
那双黑而深邃的眼睛隔着湿漉漉的雨雾凝视着他,微微笑着,再次发问:“我也欠打得没边儿了?”
“当然不包括你。”
他感到自己不受控制地走过去,拉住了她的手:“欠打的是他们,你是唯一的正常人。”
“所以你跟我走吧,我带你离开叶家!”
——
凌辰被自己恐怖的发言吓醒了。
睁开眼先是看到白色的天花板,然后是半开的房门,门外传来梦一般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这小吃车真不错。”
“冰淇淋也很好吃。”
片场哪来的冰淇淋?
他这么想着,迟钝地眨了眨眼,下一刻突然意识到自己睡过去了,立刻猛地坐直:“余哥几点了!食材到了吗?!”
因为时间全是挤出来的,他早就没时间亲自去买食材了,每天都是点外卖,等食材到了才在片场的小厨房里开火做饭的。
刚要抬手看表,凌辰的视线却突然像被磁石吸了过去。
他缓缓抬头,对面的化妆镜里,在他的身旁相邻的化妆椅上,正坐着一道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女人穿着衬衫长裤,长发散在脑后,一手撑着扶手托着腮,一手正翻阅放在腿上的剧本。
听到他的声音,她看了一眼表,才抬眼与镜子里的他对视:“十一点半——但你不用着急,我叫了御珍坊的大厨来做饭,你的经纪人和同事都已经吃上了,你呢?要一起吗?”
凌辰愣愣道:“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叶亭初撑着脸把椅子转过来,冲他奇怪地弯起眼睛:“还能为什么?我来探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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