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有什么可高兴的？”瑶光仙帝忽然尖叫起来，像一只受伤的孔雀。
“天庭没有了，下一步就是你们，你们都得死！都得死！”
说着话，她缓缓闭上那双淡金色的重瞳，葬星海的风吹过她月白的帝袍，衣袂轻扬。此刻她已不再有睥睨天下的威仪，只余下一抹孤绝的萧瑟。
良久，她重新睁开眼，目光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疲惫。
“朕……输了。”
三个字，从她口中吐出，轻若蚊蚋，“你们也没赢。我们都输了！”
但这一刻，所有人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也就是说即便她贵为仙帝，竟然也没有办法对付虚空倒灌。
她可以把虚空放出来，却没有办法收回去。
忽然，人群中一声怪叫，玉衡星君连滚带爬，到仙帝跟前连连磕头：“仙帝啊，您老人家法力无边，一定要想想办法，我一家老小，都被囚禁在宗人府……他们不能死啊……”
仙帝默默无言，似已魂飞天外，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玉衡星君急得脸上青筋直冒，过了片刻，此人如同火燎了屁股的猴子，嗷的一声跳起老高，指着瑶光仙帝骂道：“你这臭婆娘，凌霄殿上紫薇天尊就说天柱坍塌，必有大祸，你不听人言，我一家百来口都给你陪葬！”
“玉衡星君，你君前失仪，本天尊现在就治你死罪！”洞明天尊大怒道。
“你动手吧，反正大家都要死了！”玉衡星君大叫道。
“玉衡星君，你失心疯了！”洞明天尊啐了一口。
大家都觉得这个场面太荒诞了。
长久以来，瑶光仙帝的积威如山，何时敢有人如此对着仙帝面斥其非，指着鼻子痛骂？但玉衡星君开了这个头，就有数个仙使站了出来。
“玉衡星君没有疯！”一名持节仙使猛地踏前一步，指着瑶光仙帝嘶吼道：“疯的是你！下界的凡夫你不当人看就算了，就是天庭的仙人，你何曾当过人？我兄长就是帮紫薇天尊说了几句话，你就把他贬入九幽之地，如今只怕魂魄都散了！”
另一位司药仙官涕泪横流，瘫坐在地捶胸顿足：“我女儿……我那十六的小女儿，就因为不小心碰落了一颗未熟的蟠桃，就被你打入‘洗仙池’思过百年！她才多大？百年啊！池水蚀骨销魂，她如今……如今怕是连灵智都磨灭了！你赔我女儿！赔我女儿啊！！”
“什么狗屁仙帝！什么天道纲常！”一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护法天将更是豁出去了，他一把扯下身上象征荣耀的仙界铠甲，狠狠掼在地上，“老子受够了！为了这三百六十颗珠子，死了多少人！玉衡老鬼说‘维持天地平衡’，去你娘的平衡！老子修的明明是护佑苍生的正道，怎么就成了你们收割人命的屠刀？！这身仙骨，这身血肉，老子宁愿散了，也不想再沾这腌臜血腥！”
“对！不干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
一时间，怒骂、哭诉、控诉、诅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二十余名仅存的仙使口中喷涌而出。
方大宝和葛道子抱着手臂看稀奇。高歆倒是很紧张，摇摇方大宝的手臂，问道：“真的没救了？”
方大宝还没说话，葛道子却说话了。
“骂的很爽吧。”葛道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羽扇，轻轻摇动：“哼哼，骂完了？骂完了大家就该想想怎么活下去。”
“好啦好啦，”祖奶奶也接口道：“现在大家都是一条船啦，都想想办法。”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瑶光仙帝、葛道子和方大宝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这三个人，一个是统治天界万载的仙帝，一个是千年以来的第一修真天才，一个是鼎鼎有名修真界第一搅屎棍，此时如果有一线生机，只能落在他们身上了。
“你们随朕去现场看一看。”仙帝冷冷道。
“要得。”葛道子从谏如流。
“走吧。”瑶光仙帝不再多言，她伸出纤指，凌空一点。一点璀璨的星芒自她指尖绽开，化作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的临时空间门户。
葛道子当先踏入，方大宝紧随其后，瑶光仙帝最后进入。
此时的天之彼方，早已不复当日天柱林立，星辰漫天的景象。目之所及，唯有铺天盖地、缓缓流转的灰白。
灰白无声地蠕动着，所过之处，物质世界纷纷坍塌，化成一片绝对的死寂和虚无。
在这片灰白的中央，是一个不断向内坍缩又向外弥散的空洞。
这是天柱根基彻底消失后，留下的连接无尽虚空的“伤口”。它不像一个窟窿，更像一只洪荒巨兽的竖瞳——深邃、冰冷、死寂，边缘跳跃着毁灭性的灰白电芒，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空间结构的无声崩裂。
此时，灰白的洪流正一寸寸地越过天河，整个天河已失去了大半，就像一幅从苍穹垂下的水彩画，画的下半截已被画家顺手撕去了。而那空洞，依旧在天地尽头缓缓呼吸着，不急不缓，仿佛亘古如此，仿佛它有的是时间，将这整个天地，一口一口，吞噬殆尽。
正在三人站在天河边观看时，空洞轻轻打个饱嗝，一团灰白蠕动着，如同有着生命一般，摇头摆尾地向三人扑来。
瑶光仙帝指尖已掐起一道玄奥仙诀——那是天庭秘传的“太虚镇元咒”，以仙元引动星辰之力，可在身周布下一层隔绝万法的星辉屏障。
虽然此举极耗仙家真元，但此时也顾不得了。
然而，她指尖的星辉微微一闪，一只手已按在了她的肩头。
“别动。”
方大宝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一步踏出，周身那层灰蒙蒙的混沌真气骤然膨胀开来，如同一朵无声绽放的灰色大菊从头顶散落，将三人尽数笼罩其中。
瑶光仙帝只觉得眼前一花，周遭的景象瞬间变了。
那铺天盖地的灰白虚无仍在，但仿佛隔了一层极薄极透的琉璃——她能看见，能感知，却不再感到那种直透神魂的、被同化的恐惧与压迫了。
“这是你的虚空领域？”
“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敢跳进虚空的？”
“有人说，虚空无岁月，你就在虚空修行到渡劫九重？”
瑶光仙帝的连环三问，方大宝却一个也没回答，只是问道：“你们两位老人家，看出什么东西没有？”
“大事不妙！”
葛道子一声叹息，竟然走出方大宝的庇护，身形在灰白的光影中若隐若现，时而凝实，时而虚幻，仿佛随时会化入那片虚无，却又总在最后一刻游离出来。
瑶光仙帝看出来了——葛道子并非在抵御虚空，而是在“欺骗”。他以自身渡劫九重的修为和对虚空法则的深刻理解，将自己的气息调整到与虚空同频共振的状态，让虚空误以为他是同类或无害之物，从而绕过他，继续向前流淌。
两个千年老怪看了那个大洞片刻，最后不约而同的叹口气。
“难啊！”葛道子摇头道。
瑶光仙帝则是默默无言，看得出，到了此时，她已绝望了。
“你们走吧。”瑶光仙帝忽然整理下身上的月华长裙，抱膝坐在天河边缘。
“你不回去？”方大宝问道。
“朕要在这里好好想想。”瑶光仙帝忽然一脸落寞，挥手道：“你们走吧。方大宝，你不怕虚空，你能带走多少人就带走多少人——朕知道，你一定有你能躲避的地方，那些仙使，不要嫉恨他们，要恨就恨朕吧。”
这是瑶光仙帝下凡以来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
话说完，她便不再看二人。她缓缓转身，面向那条正在死去的天河，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十指纤长如玉，指尖微微相触，结成一个古老而安详的定印。
天河边残存的几缕星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那张绝美容颜的轮廓——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帝，不再是执掌权柄的统治者，只是一个坐在天地尽头、静静等待世界终结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