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方大宝正在做最后的动员。
“仙帝她搞不定,已坐在天河边等死了。”
下面顿时一阵躁动,尤其是那十余个仙使。
“我人小肩膀窄,本事也有限,仙帝都搞不定的事情,我也没办法。”
方大宝双手一摊,表示自己无可奈何。
“但小爷属兔的,三个窟窿!那个地方隔绝虚空,你们愿意跟我走,就跟我走!”
不少人顿时眼睛一亮。
“在小爷的地盘,你们得听咱的!哼哼,我知道——你们看小爷不顺眼,小爷看你们也难受。等外面虚空平息了,你们有了去处,咱们一拍两散,那就滚你娘的臭鸭蛋吧!”
如此一说,不管下面的仙使,还是天元大陆的修真,都欣喜若狂。包括那些仙人,即便对方大宝有一丝怨怼之心,都抛到爪哇国去了。
“你想想办法啊。”高歆眼泪汪汪道:“大宝儿,真的救不了天元大陆,大家都得死吗?”
方大宝摸着高歆的脑袋,黯然道:“歆儿,我真没办法。仙帝都没办法。”
“方大宝。”青玄真人满脸庄重:“你不能这么走,只要有一线生机,大家都不能放弃,我们都走了,天元大陆这亿兆百姓怎么办?都留给虚空吞噬?”
方大宝顿时急了:“师傅,弟子的心也是肉长的。但弟子真没办法。您不信问葛爷,问问祖奶奶去。”
“青玄老弟,”葛道子顿时被架在火上,急头白脸道:“别听方大宝胡咧咧,老夫岂是见死不救之人,但人力有时而穷啊!”
“天无绝人之路,老道就不相信,天元大陆啊——这些锦绣江湖就这么没了。”青玄真人长叹一声,眼泪滚滚而下。
小云笛当下就插嘴道:“爷爷,这次绝我们的路就是天!”
“你小娃儿懂个屁,天庭算个屁的天!”青玄真人喝道:“哼哼,他们还是人,都披着人皮呢!顶着老天的旗号,专不干人事!”
一句话落下,羞得十余个天庭的仙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此时,阿爽扑扇着翅膀,嘎嘎大叫。方大宝仔细一听,原来是“救凤凰”三字,方大宝不禁一声哀叹:“师傅,阿爽还记得它的冰原凤凰呢。”
“罢罢罢——”青玄真人扭头看向青通老道,“我们都把法舟拿出来,大家各自散了,各自寻了自己亲人,一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方大宝你和葛爷多劳顿几次,把大家都送进南海归墟去,多给未来的天元大陆保存一点火种吧。”
方大宝一想也是无法,只能依照而行。
正在众人偃旗息鼓,准备离开葬星海散去之时——东方的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啼鸣。这声音清越如凤鸣九霄,又苍凉如孤雁唳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悲怆,在葬星海破碎的天穹上回荡开来。
阿爽本能地竖起了耳朵,浑身金羽根根倒竖,一双破妄金瞳瞪得溜圆。
随着这一声啼鸣,东方的天边亮起一片绚烂的霞光——赤金如熔岩流淌,玄青如深渊凝墨,月白如寒霜铺地,墨黑如永夜降临……霞光之中,一只巨大的孔雀虚影,缓缓浮现。
“那是……仙帝!”洞明天尊口唇颤抖着,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这是仙帝的本体——九天玄羽孔雀!”
“仙帝那边肯定发生什么事情了!”文曲星君接口道。
方大宝这才知道,瑶光仙帝的本体竟是一只大孔雀。
可疑惑的是,这大鸟不是坐在天河边等死吗?怎么忽然又叫了起来,还弄出这么大动静?
下一刻,众人便明白了。
那孔雀虚影在天空中盘旋了三圈,然后仰头发出一声更加嘹亮的长鸣——那声音中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呼唤着什么,又仿佛在唤醒着什么。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接下来的变化。
孔雀虚影的长鸣声,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传达到了某个极其遥远、极其古老的所在。天之彼方的方向,那片正在被虚无吞噬的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
紧接着,一道苍凉而古老,仿佛来自天地初开之前的意志,如同沉睡在深渊之下的远古洪流,被那一声啼鸣所惊醒,缓缓地开始苏醒。
葬星海上,所有人——无论是渡劫老怪,还是天庭仙使,无论是人族修士,还是妖族大能——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对天地本身本能的敬畏。
葛道子脸色骤变,失声道:“这气息……不是仙帝!她唤醒了什么!”
方大宝也感觉到了,天帝唤醒了一个了不得的玩意!
他一只手拽着瑾瑜仙子,一只手拽着高歆,叫一声:“媳妇们,兄弟们,跑啊!”
“跑什么跑!”祖奶奶喝道。
“方大宝,不要跑,我们去看看。”青玄真人也眼一瞪,“这个复苏的大神好像没有恶意。”
青莲剑仙也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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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河边,瑶光仙帝已收摄法身,依旧一身月白色光秀长裙,此时却铺开裙摆,盘膝而坐。
在仙帝前方不远处,也坐着一个老者。
老者一身玄青道袍,袍上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样子的图案,但图案缓缓流转,星辰明灭,江河涌动,山川起伏,仿佛他穿着的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幅微缩的天地画卷。
他坐在那里,既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
瑶光仙帝下凡之后,虽仍保持着仙帝的威严与气度,但终究受限于人界法则,只能说“飘飘欲仙”,却仍带着一丝“人”的痕迹。而眼前这个老家伙——他明明只是一道元神,却仿佛完全不受人界法则的束缚。
如果说瑶光仙帝是“仙”,那么眼前这老者,便是“神”。
是真神。
“这……”方大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长生站在方大宝身后,脸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老者,仿佛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苍梧古神!”
“你这小辈,也算有些学问,老夫死了已有万年,竟然还有人记得本尊。”青衣老者赞许道。
“苍梧?”葛道子眉头紧锁,他也是饱读诗书的人,此时飞速在脑海中搜索着古籍中的记载,忽然,他浑身一震,失声道,“苍梧……苍梧古神!《太初遗篇》有载——‘苍梧者,天地之柱也,立四极,定八荒,镇虚空于九幽之下’!你……你是上古立下天柱的那位古神?!”
青衣老者微微颔首:“不错。正是老夫。”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立天柱的那位上古古神?!”
“那不是神话吗?!谁说神话是假的?”
“呜呜,我们有救了!”
玄苍古神没有理会众人的惊疑,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天之彼方的方向——那里,虚空倒灌的灰白洪流仍在无声地蔓延,吞噬着一切。
“你们可知,那天柱,究竟是何物?”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世人皆以为天柱乃支撑天地之柱,撑天立地,使天不坠,地不陷。”
徐长生闻言,微微摇头道:“盘古开天辟地,清者上升为天,浊者下沉为地,天地自清浊而分,本无待于外物支撑。若天需柱撑,地需柱镇,那盘古之斧,岂非多此一举?天地之立,在于阴阳消长、五行运转,在于大道自然,何须什么天柱?”
“你这小辈,果然有学问。”玄苍古神又一次夸奖了徐长生,“你说得不错。天地初开时,天界与人界本为一体。后来两界分离,天柱便是连接两界的‘桥梁’,使两界虽分而治之,却仍能相互依存。”
他看向方大宝,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你这小辈,先前是说放弃这片天地,逃往别处?”
方大宝被他说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道:“那不然呢?仙帝都搞不定,我们有什么办法?”
“逃?你们能逃往何处?”玄苍古神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高深莫测。
“老爷子,你能解决虚空倒灌?”方大宝眼睛一亮。
“有个三四成把握吧。”玄苍古神一声叹息,“不过……”
“苍梧古神,为救苍生,您凡有所需,我们无不竭力为之。”
仙帝一直默默无语,此时才缓缓开口道:“朕坐于天河之畔,静观虚空倒灌,思忖万载得失。朕以为此局已无可解,然心神寂灭之际,一缕神念无意间沉入天柱废墟深处——却发现了苍梧大神一缕意识存在,朕以孔雀本命真音呼唤之,终于求得大神垂怜。”
仙帝说得简略。但在众人耳中,这只怕又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
“哈哈哈,”苍梧古神大笑道:“本尊能重见天日,还是亏了你这丫头。”
“古神大人,您需要什么,请讲。”仙帝竟然站起身,对着苍梧古神福了一福。
“如今,吾虽苏醒,但力量所剩无几。若要驱逐虚空,重建天门,还需要两样东西,”古神嘿嘿一笑:“不知道你们肯不肯给?”
“哪两样?”方大宝和葛道子异口同声问道。
“生命原力!”玄苍古神舔了舔嘴唇,竖起一根手指,“老夫一道残魂,快万年不见肉食了,需要大量的生命原力作为滋养——啧啧,你们不要少人来自天庭,不该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吧!”
众人忽然觉得一阵毛骨悚然,苍梧古神这个要求,和妖魔转世重生有什么区别?
但好在是不用现杀。那三百六十颗化元珠都在祭坛顶端滴溜溜乱转呢。
瑶光仙帝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我们给。”
方大宝看了看葛道子、青莲剑仙,然后和楚天奇对视一眼,也点点头:“老人家,你说第二条吧。”
“我需要一块泥土!”苍梧古神看向瑶光仙帝,一脸沉重。
“泥土?”刚才一阵莫名紧张的方大宝哈哈大笑:“我脚下都是泥土,我挖一大坨给你!”
“无知。”苍梧古神摇摇头:“老夫要的是‘息壤’。”
“息壤?”方大宝挠了挠头,转头问向葛道子,“葛爷,你听过这玩意儿没?”
“没听说过。”葛道子还在思索。
徐长生毕竟饱读诗书,叹息道:“古籍有载——‘息壤者,土之精也,自生自长,无穷无尽’。传说上古之时,洪水滔天,有神人以息壤堵之,水随土涨,土随水高,终平水患。然此物乃天地初开时遗留的混沌神土,早已绝迹万古,便是天庭宝库中也未必有存……”
“不错。”苍梧古神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一丝追忆,“息壤,乃大地母气所凝,蕴含生生不息之道。普通泥土,如何能承载天门之根基?天门立于虚空之上,需以息壤为基,方能在虚空中生根,汲取混沌之力,自成一方天地。若无息壤,天门即便铸成,也不过是无根之木,迟早坍塌。”
他顿了顿,看向瑶光仙帝,声音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老夫要的息壤,不是凡间之土,而是能自行生长、与天地同寿的上古神土。这等宝物,便是天庭也未必拿得出来——但老夫却知道,这里有一个现成的。”
众人面面相觑。
徐长生忽然开口道:“前辈说的,可是‘人身化土’之法?”
苍梧古神眼中精光一闪,饶有兴致地看向他:“哦?你这小辈,倒有几分见识。”
徐长生拱手道:“晚辈曾在《道藏·玄土篇》中读到:上古有神人,以自身血肉骨脉为引,引动大地母气,可将血肉之躯化为息壤。此乃‘以身化土’之术,非超绝修为者不可为。然此法一出,化土之人便再无转世轮回之可能,神魂彻底融入大地,永世不得超脱——”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方大宝长吁一口气,一躬到地,赞叹道:“原来您老人家要化成一坨息壤,果然大慈悲,大造化啊。”
说着方大宝就装着抹眼泪。
“胡说八道!”苍梧古神气得浑身发抖:“老夫一缕残魂,怎能化形!”
方大宝赶忙说一句:“你老人家都不行,我更不行了!”
“古神说的是朕。”瑶光仙帝缓缓站起身,神色淡然如水。她迎着苍梧古神的目光,轻轻一笑:“古神大人所说的‘现成的’,便是朕吧。”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陛下不可!”洞明天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您是万仙之首,天庭之主,岂能以身化土,形神俱灭!若您去了,天庭何人统领?三界何人维系?”
“维系三界?”瑶光仙帝轻轻摇头,声音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悲凉,“天柱崩塌,虚空倒灌,天庭早已名存实亡。朕这个仙帝,连自己的臣民都护不住,有何面目再坐那凌霄宝殿?”
“对,就是你。”苍梧古神哈哈大笑:“老夫看来看去,做大事需有人躬身入局。化身为泥,作为重建天柱的核心,你可愿意?”
此时,不光是瑶光仙帝,就是所有在场的修士,都是浑身一震。
“陛下,不可听信谗言,他是要骗您上当啊!”便有仙人大叫道。
这一声惊呼,在众人的默默无言中显得格外响亮。
苏筱雨上前一步,轻轻道:“这位古神,如果您为了救人,又何必害人性命?”
高歆声音颤抖着,眼眶都红了:“老人家,一定要用吗?”
“妇人之言,愚之极也!”
苍梧古神一声怒吼,如同九天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他霍然起身,玄青古袍无风自动,衣袍上的日月星辰图案骤然亮起,仿佛活了过来——星辰急速旋转,江河奔腾咆哮,山川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眸如同火炬一般燃烧起来。
古神缓缓扫视众人,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
“上古之时,天地初开,万物混沌。为了立下天柱,镇住虚空,多少古神以身殉道,化作天柱的根基?你们以为,这天地是凭空存在的?这秩序是天上掉下来的?”他指向那正在崩塌的天之彼方,冷笑道:“如今,天柱崩塌,虚空倒灌,万物将归于虚无。老夫以残存之念,为你们指出一条生路——你们却在这里,跟老夫谈条件?”
“上古之时,凡人祭天,尚需三牲六畜、五谷百果,以诚心感动上苍,方能求得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如今,你们要补的是天!要镇的是虚空!要救的是这整个天地!却想当缩头乌龟?”然后,苍梧古神看向瑶光仙帝,冷笑道:“你统御天界,执掌天道纲常。天柱因你而崩,虚空因你而泄,这亿万生灵的生死,系于你一念之间。如今,老夫要你化身为泥,以你之身,补你之过——你,可愿?”
方大宝还要说话,瑶光仙帝已盈盈拜倒:“苍梧大人,瑶光愿意!”
“你当真愿意?”苍梧古神阴恻恻一笑。
“愿意。”瑶光仙帝不再多言。
她缓缓起身,没有再看苍梧古神,而是转过身,面向葬星海上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她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只在苏筱雨、青莲剑仙和高歆身上略作停留。月白长裙在虚空中猎猎飞扬,月光在她周身凝聚成一道道银白色的光带;星光从破碎的天穹洒落,如同细碎的水晶,点缀在她的发间与指尖。她的身影在月光与星光中渐渐变得透明,开始化作点点月白色的光尘。
那些光尘如同萤火虫般,从她的指尖、发梢、裙摆处飘散开来,在虚空中缓缓飞舞。她的面容在光尘中渐渐模糊——那双淡金色的重瞳,那高挺的鼻梁,那紧抿的唇角,都如同被水浸润的墨迹般缓缓晕开。
最后,只剩下一团柔和的光芒悬浮在虚空中。
光芒缓缓凝聚,凝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泥土”。
它悬浮在虚空中,形态不定,它的表面不断翻涌、生长,如同活物般自行膨胀、收缩,每一次呼吸间,便有新的微粒从边缘生出,又有些许旧尘沉降消散。它不需要任何外力滋养,便能自行生长,永无穷尽。
息壤——上古神土,大地母气所凝,蕴含生生不息之道。
葬星海上,一片死寂。
方大宝沉默了片刻,“啧”了一声,嘟囔道:“这老孔雀……倒是有几分骨气。把自己化成一坨泥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一坨泥能干什么?种菜吗?”
没有人回答他,倒是瑾瑜仙子使劲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只有那团息壤,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不断生长、翻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