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昌抬头，看向自家阿耶，调笑道：“阿耶，难道您就放心我了？”
李渊闻言，哈哈一笑。
“放心啊，为何不放心？”
“七郎你虽未就藩，但是在长安，也不错嘛，如今又找到了自己喜欢做的事，不也挺好？”
“你自小与高明一同长大，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无须担忧。”
李元昌低头抿嘴一笑。
无须担忧，因为自己并非嫡出，对于二兄的皇位没有威胁。
自小与高明一同长大，有几分情谊在里头，将来高明即位，也不会亏待自己。
包括泾阳王兄也是如此，与二兄关系好，又是高明的老师。
如此一来，自然放心。
李渊起身，来到李元昌身边，看着他笔下的图纸。
“等下次你去河边的时候，找个好地方，记得修个亭子，到时候我也能过去钓鱼。”李渊说道。
李元昌应声。
“修亭子倒是没问题，只是到时候阿耶你要是钓不到鱼，可别怨儿臣给你修的亭子位置不对。”
“啧。”李渊啧了一声：“怎么说话呢，说谁钓不到鱼呢。”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福泽至河中游鱼，有何不可？”
李元昌笑的更开心了。
“这亭子，要修得大些。”李渊指了指图纸上一处空地，“朕要在这里放把躺椅，夏天来了，躺在上面，吹吹风，看看书。旁边再放个小桌，搁茶壶、茶杯。朕钓鱼钓累了，就过来歇歇。”
“行，还特意叮嘱了，说修园子的时候要问问您，等到了夏天，大家就一块过去，宅子里的孩子可都惦记着您呢。”
“毕竟，只要有您在身边压阵，王兄和嫂嫂就不会押着他们读书练字了。”
李渊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
“合着，这是拿着我的由头，让孩子们偷懒呐，那可不成。”
“你王兄如今家大业大的，将来狸奴要继承家业，自小起，学业可不能懈怠。”
“不然，将来家业会没落。”
李渊很是在意孩子们的学业问题，孩子年纪小，可以玩闹调皮，但是学业方面，断然不能有丝毫松懈，该做什么的时候就是要做什么。
他慈爱，但不溺爱。
“你作为孩子们的叔叔，平日里在一块的时候，可不能纵着他们，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李渊叮嘱着。
“放心吧阿耶，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
李渊抚须。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要叮嘱你。”
“你小时候住在大安宫，读书的时候，就总想着你的画，你以为我不知道？”
“不然你以为，送去你殿内的那些个笔墨纸张，都是谁叮嘱送过去的？”
李元昌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讶。
竟然是阿耶，特意叮嘱的吗？
李渊看到李元昌这副表情，很是得意。
“怎么，觉得朕当年在大安宫的时候，对你们这些孩子们就不上心了吗？”
“不，不是。”李元昌连忙摇头否认。
李渊笑了笑。
“到底都是自家的孩子，哪里会有父亲，对自家孩子不上心的呢？”
“只是有时候，诸多事情，身不由己，顾暇不及其他罢了。”
李元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
想起小时候，在大安宫，自己比起读书，更喜爱丹青，但是读书也没有落下，因为，阿耶关注自己的学业。
以前上课，先生在前面讲经，自己在下面画先生，画得先生胡子歪了，眼睛斜了，被先生发现，被罚抄书。
.......
“阿耶，您放心。我不会纵着他们的。该读书的时候读书，该玩的时候玩。该画的时候，我教他们画。”他抬起头，看着李渊，“他们想学，我就教，反正，技多不压身嘛。”
李渊点点头，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朕年轻的时候，喜欢的东西也很多，好的，坏的，都有，都体会过。”
“所以，以过来人的目光去看，去劝说小辈们，是不希望他们走弯路。”
“只不过，现实就是，人在什么年纪，就要走什么样的路，直的弯的，都是要走过，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当年的你不就是如此？如今回想起来，是不是也是趣事一件呢？”
李元昌认同的点了点头。
父子两人，在行宫后园的凉亭之中，相谈甚欢......
九成宫中，李世民看着眼前送来的奏报。
党项的使者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可是，吐蕃的军队，也已经开始进攻党项。
速度很快，快到可能使者刚刚到长安，党项那里，就已经坚持不住了。
还有白兰羌，也是如此。
李世民垂眸思索着。
党项的使者不到长安，大唐就暂时不能出兵。
这种事，还不能太过于主动。
“陛下，吐蕃逻些城内，有一队使者出发，是往长安来的。”百骑司的人汇报着。
“往长安来？去年离开，今年又来，他们想干什么？”李世民沉声问道。
百骑司的人拱手，低头回应：“据探子在逻些城的打探，其目的，还是想要与大唐和亲。”
“去年吐蕃的大相禄东赞回去之后，也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吐蕃内部不遵从松赞干布的那些老贵族，今年对党项和白兰羌发动战争也是，为了稳妥内部。”
“但是做的所有的努力，也只能一时压得住，松赞干布想要彻底稳住吐蕃的局势，拿下党项和白兰羌，大增其威望为其一，其二便是与大唐结亲，如此一来，他作为赞普，在吐蕃声望便能达到巅峰，无人再敢动摇其赞普之位。”
殿内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松涛声，一声一声。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手里握着那份急报，目光落在纸上。
百骑司的人说的这些，都对。
松赞干布和禄东赞，是坐不住的，不折腾点什么，仅仅只靠着去年定下的互市，分量始终还是有些不够。
但是吐蕃内部的那些老贵族们，也真是有力气啊，一点都不老实。
逼得松赞干布和禄东赞不得不动兵。
积攒威望，顺带着，消耗他们的力量......
这招儿，熟悉。
几十年前，杨广用过。
和亲........
李世民心中冷笑。
去年打着这个旗号来，在宫中恭恭敬敬，口口声声“舅甥之邦”。
大唐的公主，不嫁吐蕃。
知道吐蕃人不会甘心，但是有什么用呢？
皇帝做出的决定，可是不会改变的。
但是没想到，这么快他们就坐不住了，一年，不到一年，他们就露出了獠牙。党项、白兰羌，不过是开胃菜。主菜是大唐，一直都是。
“使者的队伍，到哪儿了？”李世民开口询问。
百骑司的人连忙道：“回陛下，已过陇右，预计五日内可抵长安。”
五日内。
李世民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五日内，党项的使者在路上，但是吐蕃的军队已经攻入了党项。
占据了党项和白兰羌之后，吐蕃的使者队伍也会紧接着到长安。
这不是巧合，这里头，都是算计。
算好了时间，算好了距离，算好了大唐的每一步反应。好一个松赞干布，好一个禄东赞。
“他们想和亲。”李世民冷笑一声，“打完了党项、白兰羌，威望大增，再跟大唐结亲，声望登顶。里子面子都要，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这不是请求和亲，这一套动作下来，威胁的意味，可太浓重了。
“传旨给牛进达，让他按兵不动。党项的使者不到长安，大唐不出兵。这是规矩，不能破。”
“还有，告诉李五，逻些城的探子，继续盯着。松赞干布的一举一动，朕都要知道。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什么地方，事无巨细。朕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是。”
百骑司的人退了出去。殿内又安静了。
“王德。”
“奴婢在。”
“你说，松赞干布这个人，胆子大不大？”
王德低着头，小心地说：“奴婢不敢妄议。”
李世民笑了。“不敢议？朕让你议。”
王德想了想，斟酌着说：“回陛下，依奴婢看，松赞干布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敢打党项，敢打白兰羌，敢跟大唐谈条件。这样的人，要么是枭雄，要么是疯子。”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的横梁，“他既不是枭雄，也不是疯子。他是被逼的，被那些老贵族逼的，被吐蕃的局势逼的。他不打，赞普之位就坐不稳；他不打，那些老贵族就会反；他不打，吐蕃就会乱。他打，是为了活。”
“他想活，可以，但是敢算计大唐，那大唐也可以让他不活。”
王德没有再说话。
“天气热成这样，宫中肯定也是燥热难熬，传旨，让太子来九成宫避暑，长安城留三省朝臣值守，一应奏章，全部都送到九成宫。”
李世民终于想起了好大儿还在太极宫里遭罪。
如果只是热，尚且能够忍受。
但是又热，还要处理朝政，那真就是双重折磨了。
“是。”王德应声。
“对了，让他带上家眷，朕和皇后也有许久未曾见过象儿和辽儿了。”李世民补充着。
“是。”王德再次躬身应和。
李世民又吩咐人，在含风殿中将舆图挂起来。
站起身来，踱步到殿中央，风从窗外吹来，将舆图吹得微微飘动。
李世民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按住一角。
纸上吐蕃的轮廓，在他手心里，像一只蛰伏的兽。他望着它，它望着他。
旨意送达宫中，不消两日，李承乾便带着太子妃苏氏和良娣侯氏，还有两个孩子，一行人到了九成宫。
旁院侧殿已经被收拾妥帖，太子及家眷到九成宫，直接入住。
午后申时，李承乾的车驾进了九成宫。
王德亲自在宫门迎着，引着他们往含风殿的方向走。
李承乾一身杏黄色常服，腰间系着玉带，走在最前面。
太子妃苏氏和良娣侯氏怀中各自抱着一个孩子。
长子李象，嫡子李辽。
含风殿的门敞着，李世民坐在上首，长孙皇后坐在他身侧。两人都换了家常的衣裳，不似在宫中那般正式。
李承乾走进殿中，行了常礼，然后是太子妃苏氏，良娣侯氏，也都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儿臣拜见父皇，拜见母后。”
李世民点点头，目光落在李承乾脸上。短短数月不见，他的鸣鸾瘦了一些，眼下有青黑，眉宇间带着疲惫。
长孙皇后看着李承乾，眼眶微微泛红，忍着没有落泪，只是点了点头。她的目光从李承乾身上移开，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嘴角浮起笑意。
“快过来，让母后看看象儿和辽儿。”她招了招手。
苏氏和侯氏带着孩子走上前去。
李象好奇的打量着四周，李辽则是睡的迷迷糊糊。
“两个孩子，都长了不少。”
李世民看到两个孩子，脸上也露出和蔼的笑容。
转而看向李承乾。
“高明，长安城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回父皇，都安排妥了。三省朝臣值守，一应奏章，每日快马送来九成宫。儿臣出来前，还特意去见了房相，跟他交代了朝中的事。房相说，让父皇放心，朝中出不了乱子。”
“就是杜相那边，身体还是老样子，需要在家中养着，儿臣挑选了一些药材，去杜相家中探望过了。”
李世民微微颔首。
“好，先不谈政事，晚上咱们一家人坐下，好好吃顿饭，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
话虽如此，晚饭过后，李承乾陪着李世民在庭院里散步，难免还是提起了吐蕃.......还有倭国。
“王叔对倭国的警惕心，还是那么重。”李承乾笑道：“鸿胪寺的名单送过去了，庄子上的王府两卫也盯上他们了。”
“五郎在长安城里放了话，把齐王府的大门敞开了，等着倭国人上钩.......”
李世民微微一笑。
“倭国，百骑司还在探查他们的金山银山，在那边行事，也不容易。”
“不管什么时候查到消息，也不影响大唐对倭国的计划。”李承乾说道：“扶余义慈最近在倭国，日子过的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