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余义慈是熊津都护府的最后一块图,但是倭国,大唐要打到他们的岛上,是需要有极大的利益的,大唐不打亏本的仗。”李世民低声说着。
“只有百骑司探明了,倭国境内的确有丰富的金银矿藏,那他们本土,才值得大唐大动干戈。”李世民眸光深远。
“这些年,登州水师的建设,耗费了国库大量的钱粮,不过去年这一看,有了战果,也便觉得值当了。”李世民笑道:“早前,支出这么多钱粮,说不不心疼,那是假的。”
登州水师掏国库,钟南山火药研究制作掏内帑,李世民的心,无时无刻不在滴血。
那都是钱!
可为了大唐,钱该花还是要花。
不花,留在国库里,留在宫中内帑,也不过是一堆死物罢了。
守着金山银山,若是没有雷霆的手段,岂不就是一块肥肉,谁都能上来吃一口?
李世民岂会是那样好欺负的人?
“倭国人的那些小心思,满朝文武,又岂会不知道?”
“只不过,他们并不觉得,区区倭国,又与大唐之间隔着重洋,会对大唐造成什么威胁。”
“所以,也就不在意了。”
李世民笑了笑:“其实不只是倭国,其他番邦之人,来到大唐,他们就真的没有在盯着大唐先进的技术吗?”
“只不过,倭国人贪心,他们想要的多,不管是武器盔甲的锻造,又或者是其他百工百业的技术,他们都想要。”
“而其他番邦人的心思,就简单多了,他们就只想要大唐锋利的武器,坚固的铠甲,回去将他们的战士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到时候他们想要别的,就会动刀兵去抢。”李世民语气淡淡,对于四周番邦之人的习性,他早就了然于胸了,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李承乾微微颔首。
“但是在所有人看来,大唐四邻番邦,威胁比远在重洋外的海岛上的倭国,要严重的多。”李承乾说道:“唯有王叔,对倭国,可是心心念念,念念不忘啊。”
王叔说,这叫防患于未然。
“虽然我也不知道,你王叔为什么会对倭国有如此重的心结,但是总归,不是坏事,他惦记着,你我,成全他便是了。”李世民微微一笑:“自贞观年来,鸿胪寺送来的卷宗资料,我也看了不少。”
李世民缓缓说着:“各个番邦派遣使者来长安,他们在长安的所作所为,鸿胪寺亦有记载。”
“整合这些卷宗去看,就能分辨出来,倭国的遣唐使,与其他番邦使者的区别了。”
李承乾认同。
“是,儿臣也看过,倭国的使者,在长安走动关系,最为勤快。”
相互印证之下,也就能知道,他们的心思,有多么的不纯粹了。
李世民长叹一口气。
“鸣鸾,你说,若是此刻,你王叔也在此,该多好啊。”
关于倭国的话题,怀仁肯定会非常感兴趣。
可惜了。
李世民在惦记着李复对倭国的算计。
而李复也在算计着,怎么诱导李世民,让大炮上船......
“王叔虽然人在庄子上,但是关于倭国的事,他还是那样上心。”李承乾笑道:“不然,也不会让五郎回长安,处理这件事了。”
“也是。”李世民微微一笑。
说完了倭国,父子两人又说起了吐蕃。
李承乾背着手,跟在李世民的身侧。
“吐蕃想和亲的心思,一直没有熄灭,折腾这么多,无非还是为了这个。”李承乾说道:“拿下党项和白兰羌,让大唐看到吐蕃的实力,再让使者到长安,继续提和亲。”
“他们在赌,保不齐大唐为了面子,或者是为了省事,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就答应了呢?”
“有大唐在背后为松赞干布保驾护航,哪怕只是个名头,那他在吐蕃的地位,可就真的稳如泰山了。”
吐蕃的老贵族们,想要算计大唐皇的驸马,那可真得好好合计合计了,如何能对付得过大唐这尊大佛。
“所以,党项那边的局势,很不好,他们支撑不了几天,或许很快,百骑司的奏报就要送到九成宫了,那时候,就没有党项,没有白兰羌了。”
李世民侧过头去看向李承乾,眼神里尽是赞赏。
“到那个时候,牛进达也该动一动了。”李世民笑道。
党项和白兰羌,即便是要灭亡,那也不能属于吐蕃。
那是大唐的!
“也该是让三省提前议一议,该怎么治理党项和白兰羌了。”
李世民笑道。
父子两人对这一局,皆是势在必得。
果不其然,三日后,百骑司的人便快马加鞭的赶到了九成宫。
吐蕃兵马,已拿下党项,白兰羌,与松州仅一地之隔。
“党项,白兰羌使者,已到长安外。”
李世民面无表情的听着百骑司的奏报。
“传旨牛进达,率先锋部队,迎击吐蕃,侯君集大军集结,兵发积石山。”
“让党项和白兰羌的使者,到九成宫来。”
.......
李世民起身,踱步走到舆图前。
李承乾紧随其后。
“党项,白兰羌.......既然使者来了,作为曾经入长安称臣纳贡的附属番邦,大唐自然不能放着他们不管,既然离着松州仅一地之隔,那就在松州置两地刺史,封给两部的首领,其残存部族,暂且迁往松州。”
“等解决了吐蕃的事情,以其地置恭州安置白兰。”
这也是父子两人跟三省的朝臣议论过后,得出的暂时的办法。
“就先这么定下吧。”李世民说道:“东宫发教令。”
“是。”李承乾拱手应声。
东宫的教令发出去,这也说明,这件事,这样的处置,并非是最终的结果。
太子教令之上,还有天子的诏令呢。
后续若是有什么改动,那边是要天子出来重新下发诏令。
这是父子二人的心照不宣。
也就是,太子该要站出来的时候,就要站出来。
比起大局势来说,东宫的一点“操作失误”就不算什么了。
朝臣们也心知肚明。
麦子熟了。
庄子上的风,仿佛一夜之间就换了味道,不再是荷花的清香,不再是青草的鲜嫩,而是那种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麦香。
那香气弥漫在空气里,钻进人的鼻孔,钻进人的心里,让人莫名地踏实,莫名地欢喜。
田里的麦子,从青变黄,从黄变金。沉甸甸的穗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片金色的海,波涛起伏,一浪接一浪。
今年又是个丰年,庄子上的庄户们,个个喜笑颜开,红光满面。
没有人会不喜欢收成的季节。
站在田埂上,眯着眼望着那片金色的海,欢喜之余,也有心急。
麦子熟了,不等人。
若是一场雨下来,熟透的麦子就会倒伏,就会发芽,就会烂在地里。
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因此,农户们天不亮就下地了,弯着腰,挥着镰刀,一刀一刀,将麦子割倒,捆成捆,运回晒场上。
哪怕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也顾不上擦,腰酸的直不起来,也顾不上歇。
麦子在后面催着,老天爷在前面等着。不敢歇,也不能歇。
李复也换了一身短打衣衫,带着家里的两个儿子,带上护卫,往田野里走去。
家中的地虽然有佃户,但是不妨碍李复带着孩子们去体验一把收粮的艰辛。
不然怎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只有用行动,才能让孩子们知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远处传来悠扬的钟声。
书院放课了,也放假了。
农忙假,十天。
先生们站在讲堂门口,看着那些背着行囊、三三两两往外走的学生们,有的家在庄子上,有的家在远处的村子里,有的家在几十里之外。不管多远,都要回去。
家里的地等着他们,家里的父母等着他们,家里的麦子等着他们。
书院的院墙上,挂着横幅,上面写的正是李复递给书院的条子。
也是李复想要教导自家孩子的那句家训。
且不管谁说的,谁先说的算谁的呗。
颜相时看着背着行囊往外走的学生,想起了陆先生生前在书院跟自家父亲闲聊时说起的话。
去地里干活,就是去读另一本书。那本书,比圣贤书还厚,还难懂。可读懂了,一辈子受用。
哪怕是到了耄耋之年,亦是如此。
庄子上,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院子里晒着麦子,金灿灿的,铺了一地。老人们坐在屋檐下的阴凉处,手里拿着簸箕,簸着麦子,把瘪的、碎的簸出去,把饱满的留下来。
麦场上,孩子们在麦堆上打滚,浑身沾满了麦芒,扎得痒痒的,可他们不在乎,笑着,闹着,把麦子扬得到处都是。
田里的麦子已经割了大半,剩下的还在风里摇着,金灿灿的,晃眼。
李复掐了个麦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去麦壳,露出里面胖嘟嘟的麦粒。
将麦粒递给了两个孩子。
“尝尝,跟青麦有什么不同。”
狸奴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嚼。
“味道不太一样,这个有些干,但是好像更甜,可是没有青麦那种嫩香。”
“新麦都是甜的。”李复站起身,拿起镰刀,“来,阿耶教你们割麦子。”
走到麦田里,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束麦秆,右手挥起镰刀,一刀下去,麦秆齐刷刷地断了。
把割下的麦子放在身后,又弯下腰,割第二束。动作不急不慢。
伍良业等一行护卫也没闲着,也加入其中。
对于自家郎君会干这些活儿,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这都多少年了。
第一年跟随郎君的时候,还会诧异,郎君竟然会这么多。
但是了解过自家郎君的过往之后,也就没什么了。
“阿耶,我也要割!”斑奴站起来,跑到阿耶身边。
“来,过来。”李复将斑奴揽在怀中,手把手的教导他。
“要小心一些,你的力气小,不要用猛力,不然会割伤自己。”
李复没指望着俩孩子能干活,但是一定要知道,种地是一件辛苦的事情,大唐大多数人,都靠着地里的收成活命。
至于狸奴,力气方面倒是不愁,毕竟他已经有习武的底子了,像他这样的半大孩子,放在庄子上的普通庄户家,也已经是能下地干活的劳力了。
只是学了一会儿,就能熟练的使用手里的镰刀了。
日头升高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父子三人的衣裳早就湿透了。
斑奴坐在麦秆上,虽然头上带着斗笠,但是小脸还是红扑扑的,两只手抱着个水葫芦,大口大口的灌水。
狸奴也停下了,和斑奴一样,抱着水壶牛饮。
李复放下镰刀,走到地头。
“阿耶,我饿了。”斑奴仰着头看着李复。
李复从竹篮里拿出粗面饼子。
“今日,咱们父子,就过一日普通庄户家的日子。”
“包括吃饭,也是如此。”
“当初阿耶还没有成亲的时候,过的便是这样的日子,咱们忆苦思甜,好不好?”
狸奴和斑奴两人认真点头。
将粗面饼子掰成两半,递给他们。
两个孩子接过饼子,坐在地头,慢慢吃着。饼子很硬,嚼起来费劲,可是干完活儿饿了之后,吃什么都香。
更何况,这是阿耶曾经吃过的.......
热浪拂过,带着麦香。
狸奴望着远处那片金色的田野。
“阿耶,种地真辛苦。”
李复在两个孩子身边坐下。
“是啊,可是没有辛苦,哪里来的粮食,没有粮食,怎么过日子?”
“一年到头忙活,就为了收获的这几天,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连书院都要为农忙让步,让学生们回去收麦。”
到了中午,日头实在是太毒辣,李复也不会让两个孩子顶着烈日去干活,找了个树荫,让孩子们歇息下了。
即便是在野外,今日的午休,两个孩子也睡的格外香甜。
宅子里,李韶守着鹿儿。
“连午饭都不回来吃,也不知道他们爷仨在地里晒成什么样了,翠竹,你去看一看。”李韶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