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些,李复打算找个好机会,用这事儿,好好开发一下李二凤的想象力。
李复沉默的坐在椅子上,老赵恭敬的站在书房里,一时之间,书房里没了动静。
“交易区里天南海北的客商,咱们管不着。”李复笑道:“但是不妨碍,管好咱们手底下的人。”
“至于其他客商,想要吃四海货栈一口饭,最好就老实一些,让咱们的人,提点他们两句,聊天的时候长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外头倒。”
“这年头,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不是砖头就是陷阱。”
“不过,话说的轻巧一些,别弄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生意还要做,日子还要过。”
“要是有人,经不住诱惑,跟倭国人合作了,为他们做事,往后,在长安城,可就吃不上大唐的饭了,毕竟,换了主子,没有两头吃的道理。”
说到这里的时候,李复的脸上虽然仍旧带着笑意,但眼底却是实打实的冰冷。
有时候事情千防万防,还是会坏在“自己人”手里。
李复能管得住王府的人,但是管不住贪利的其他人。
这种拿钱为异族办事,损害自家的人,历朝历代,从来不缺。
有些时候二鬼子反而比真鬼子更可恶。
老赵点头应声。
“是,郎君,我明白了。”
李复微微颔首,示意老赵退下。
老赵拱手行礼,转身离开。
书房里又安静了。
李复起身,踱步到窗前。
窗前放着个矮几,上头摆着个白瓷的鱼缸,鱼缸里的几条小鱼,在叶子下面穿梭,怡然自得。
人呐,跟鱼不同,有有欲望,有贪婪,有虚荣。
这些毛病,大唐人有,倭国人也有。毛病,改不了;可防范,能做。
技术不可能捂一辈子,但是大唐一定要知道什么叫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则无患。
可话又说回来,这些道理,几千年了,记住的,能有几个?
半晌的时候,李韶也来到了书房,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夫君一脸严肃的坐在那里。
“看你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吃人呢。”李韶调笑了两句:“怎么,出什么要紧事了?”
李复抬起头,看向自家夫人,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大事,昨天老赵不是说,庄子上来了两个倭国人,来探查消息的嘛。”
李韶坐在了椅子上,手里的团扇轻轻晃动着。
“这么多年了,哪年都闹这一出。”
“这些倭国人,还真是不死心。”
李韶倒是没有轻视他们,反而神色也有些严肃。
“有他们这种毅力,说实话,他们把事做成,估计也是迟早的事儿,再怎么谨慎,哪有防贼千日的道理。”
李韶叹息一声。
“若是在长安城里,这些个番邦之人,但凡没点规矩,随意打杀了都没关系。”
“但是这帮倭国人,可是学精了,他们如今行事,那可是都在大唐的规矩里,条条框框,人家都守着,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也就不能像之前那样,直接干净利落的解决掉了。”
李韶也是没拿着倭国人当人。
应该说,大唐的达官显贵们,就从来没有拿着番邦人当人.......
不仅仅是达官显贵,便是长安城的乞丐,都不会接受番邦人的施舍。
李韶坐在那里,摇晃着扇子。
“朝廷还是要脸面的,番邦来的使者,学生,死个一两个,都能搪塞过去,但是死的多了,朝廷为了面子上过得去,肯定是要追究的。”
“咱们府上,也不能为了这几个人,把经泾阳王府的脸面给折损进去,这不划算。”
李韶思索着。
“书院那里,学生们,先生们,倒是不用担心,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傲气,他们才不屑于跟那些倭国人接触呢。”
李复蹙眉。
“夫人,我是担心那些倭国人对书院的学生们使糖衣炮弹.......”
“就是炸药包外头裹层糖,初食甜美,但内里,是能要人命的。”
李复解释一番。
李韶听着,倒是新鲜。
“能被派来大唐做这些事的倭国人,其心性不可谓不坚韧,见缝插针的本事更是异于常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否则,待在大唐这么久,一点事情没办成,他们回到倭国,也不好交代。”
“但凡是能来大唐的,他们在倭国的身份,也不会简单了去。”
“不过,鱼饵,也给他们准备好了,还是重量级的。”李复神秘一笑。
“恩?”李韶疑惑。
“找个由头,让李祐和李愔回长安住几天。”李复笑道:“早上我跟李祐商议过了,以齐王府和蜀王府为诱饵,主动引诱他们。”
“让他们把注意力放在他们两人身上,争斗去吧。”
“等国库缓过气儿来,倭国那边,也该给大唐一个交代了。”
李韶倒是疑惑了。
“他们能给大唐什么交代?即便是有这些事情,那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真要是较真起来,都是些无伤大雅的事。”
“这些年,他们在长安,抬着礼物走动了不少关系,但凡站出来为他们说几句话,事情也就过去了,朝廷也不能追究这种事情,太丢份了。”
李复摇了摇头。
“不是这个交代,而是.......他们收留扶余义慈的交代。”
“熊津都护府,那个半岛上,还有一块地,不在大唐的治下呢。”
“每当看看舆图,不觉得硌眼吗?”
“扶余义慈,就是拿下最后一块地的最后一个钩子。”
“去年他败亡逃窜去倭国,倭国人收留了他,大唐装作不追究的样子,不就是想要养他的野心,养倭国的野心吗?”
“四岛之地,做梦都想要往外扩张吧?”
“毕竟,岛上诸多资源有限,只有扩张,才能更好的发展,才能使他们的国民,更加富裕.......”
“土地是好东西,谁都想要。”
“巅峰时期的高句丽,未尝不是他们所羡慕的。”
李韶听的认真。
“他们,真有这般胆量,还想着跟大唐掰掰手腕?”
李复笑了。
“我愿称草原上的突厥人为勇士,真刀真枪,正面打,输赢都认。”
“但是,倭国人,就是躲在草丛里的毒蛇。”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窜出来,咬你一口。”
“在你强大的时候,他们自然不敢有什么异动,一旦他们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就会觊觎辽东,觊觎中原,一旦中原有任何疲态,那他们就要对熊津和辽东下手了。”
“而中原,要忙活自己的家事,边边角角的管不到,你想想,他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当年的高句丽不就是这样吗?”
李韶蹙眉:“但是现在没有高句丽了。”
“是啊,没有高句丽了,你翻翻史书,上千年了,出了几个如同当今陛下这般的皇帝?”
李韶点头认同。
“这倒也是。”
李复长长呼出一口气。
“大唐很强盛,但是,边关,从来没有太平过。”
从贞观元年到现在,边关打了多少仗,跟那些番邦之间,又有多少场博弈。
从来没有停下过。
这都是建立在大唐朝廷的强大之上。
朝廷的朝臣们,很硬气。
都是开国之臣,哪有孬种?
什么权衡利弊?什么暂且忍让?朝堂上那些腰杆子挺得笔直的臣子们,性子没有那么软弱。
李韶放下手里的团扇,双手交叠在膝上,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夫君。
跟了他这么多年,听他说过无数的话,有的她懂了,有的她没懂。可今天这番话,她听懂了,也听出了那平静语气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夫君,你是不是早就想对倭国动手了?”李韶问。
诸多事情过去,她感受到了,自家夫君,对倭国,十分痛恨。
恨到时时刻刻都在防范,都在算计。
恨到想灭了它。
明明对朝堂诸多事情不感兴趣,但是对倭国,却亲自参与.......
李复没有否认。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一饮而尽,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打了个转,又散开了。
“不是我想动手,是他们在逼我们动手。”李复淡淡说着。
“看看他们做的这些事吧,没有一件不是在为以后做准备。”
“收留扶余义慈,是第一步。试探我们的底线,是第二步。派人在长安、在庄子上打探消息,是第三步。一步接一步,步步紧逼。我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我们让一寸,他们就占一尺。”
李韶沉默了片刻。“可他们现在,还没有动手。”
李复转过头,看着她。“等他们动手,就晚了。毒蛇咬人之前,也是安安静静的。你不打它,它就咬你。等你被咬了,再打,就来不及了。”
“那倭国那边,官面上,怎么交代?”李韶问道。
李复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他的目光从长安出发,一路向东,越过辽东,越过大海,落在那个他从未去过、却在地图上看了无数遍的地方。
“交代?他们收留扶余义慈,可还没有给大唐一个交代呢。”李复喃喃说着:“他们心里清楚。”
“扶余义慈,让他们留着,只要他在倭国一天,大唐,随时都能打。”
在倭国的百骑司,可不要让人失望啊......
行宫之中,李元昌在后花园的凉亭里,身边内侍宫女伺候着,李渊坐在一边喝茶,他在石桌上画图。
“怀仁还真是会给你找活儿干啊。”李渊笑眯眯的看着李元昌:“他还想在河边修园子,因为上次在河边,玩的痛快吗?”
李元昌点头。
“恩,说是给孩子们修的。”李元昌笑道。
“那你觉得,他这个说法,站得住吗?”李渊问道。
李元昌微微一愣。
“王兄他疼爱自家孩子,这个说法,哪儿有什么站得住站不住的。”李元昌笑道:“王兄行事,不能以常人之心揣摩之。”
“就像这庄子上,以前可从来没有主家会费心思,给庄户们置换房屋。”
“从古至今,翻阅所有史书,也没见过这样的庄子,阿耶不是也身在其中,乐在其中吗?”
李渊抚须一笑。
李元昌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纸上细细地描着。
河边的柳树已经画出了轮廓,枝条垂下来,拂着水面。他在枝条上加了几笔,让它们看起来更像被风吹动的样子。
亭子、回廊、假山、池塘,一样一样在他笔下成形。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雕刻一件传世的珍宝。
“阿耶,您说,王兄这人,到底图什么?”李元昌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虽然从李复本人嘴里得到了一些答案,但是总觉得,那个答案,过于笼统了。
李渊端着茶盏,没有立刻回答。
望着凉亭外的池塘,锦鲤们在水中悠然游着,偶尔一甩尾,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这个人,心肠软,看不得别人受苦,尤其是跟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的庄户。”
“以前他还在乡野之中,日子过的并不好,整个庄子上的人,一路扶持着走过来的。”李渊缓缓说道:“他重情义,富贵之后,没有忘记这些人。”
“他想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他也做到了。”
李渊想起自己在大安宫的那几年。
这当中,也包括自己这把老骨头。
李元昌没有接话,手里的笔继续画着。
河边的码头,几级石阶伸入水中,石阶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可那身姿,一看就是李复。
站在水边,望着远方,风吹起他的衣袍。
“李祐和李愔那俩孩子,在庄子上,也改变了许多。”
“这庄子上,是个好地方啊。”
李渊依旧在感慨。
“怀仁喜欢孩子们,不仅仅是他膝下的三个孩子,还有宫里的,你也知道,当初你也在。”
李元昌点头。
“是。”
“你那王兄,是个心思至纯之人。”李渊再次开口:“依旧有孩童般的心性,说起来,一开始我还真放心不下他,但是如今,看着二郎还有高明,我放心了。”
李渊心里跟明镜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