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肝肠寸断的单梦书,留下失魂落魄的萧意,可肝肠寸断、失魂落魄的,却不止他们两个。
原来,就在萧意、单梦书、石亨三人把酒叙旧时,墨羽曾来找过萧意一次,可刚踏进院子,便听到萧意房中传来单梦书的声音。墨羽不想在这种情形下与单梦书照面,便悄悄地折返了回去。
好容易等到三人散席,墨羽又迫不及待地去找萧意,还没走到萧意门口,却发现单梦书仍未离开。
就在墨羽转身离开的一瞬间,萧意说出了那句“门主他将梦书托付给萧意,要我好好待你。”
墨羽一听,顿觉五雷轰顶!原本触手可及的希望与甜蜜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
墨羽伤心欲绝、魂消肠断,扭头便飞奔了出去,至于萧意、单梦书后面又说了些什么,她却一个字也没听到。
她疯也似的逃回房中,拿厚厚的棉被盖住自己的头,又拼命捂住自己的耳朵,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萧意的声音、萧意说的那句话依旧在她的脑海中盘旋,挥之不去,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墨羽忍不住放声痛哭,任由泪水打在脸上、被子上,很快,被子湿透了,贴在脸上,又冷、又黏,可她却浑然不觉,从嚎啕转做呜咽,从呜咽转做抽泣,再从抽泣转做哽咽,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了过去还是昏了过去。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墨羽撑着昏昏沉沉的脑袋,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鬓乱钗横,泪痕粉渍。
墨羽觉得头痛欲裂,仿佛经历了一场大醉。她蹒跚着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阵冷风迎面吹来,墨羽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抬起手来揉了揉红肿的眼睛,顿觉一阵干涩、胀痛。
天空阴沉而压抑,令人喘不过来气,原本热热闹闹的京城,也突然变得冷冷清清。
寒风呼啸着,看样子,很快就要下大雪了。
墨羽呆呆立在那里,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明明满眼万物,却没有一样东西能落在她的眼中、心中。
在她的脑海中,依旧是萧意的声音、萧意的那句话在空荡荡地回响着。
良久,墨羽终于找回了一点自我,她用力捶了捶自己早已空空荡荡的脑袋,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灌入自己的胸腔、肺腑、心脏。
“好冷!”
墨羽默默对自己说了一句:“京城如此冰冷,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草草换了一身衣服,随便拿冷水洗了一把脸,墨羽找来戴傲亭,交代了几件事情后,又问他要来一匹骏马。
不等戴傲亭问她去哪儿,墨羽已飞身上了马,双腿一紧,骏马向西狂奔。
一路疾驰了不知多少里,突然,墨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冻僵的双手握不住缰绳了,麻木的双脚也踩不住脚蹬了。
“嘭”地一声,墨羽从马背上重重地摔了下来。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围着墨羽不住转圈、嘶鸣,焦急地拿舌头和尾巴在墨羽的脸上、手上摩挲着,想要唤醒不省人事的墨羽。
许久,墨羽悠悠醒转,摇摇晃晃着站了起来,忽然,她感觉胸口一热,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
说也奇怪,这口鲜血吐出去,墨羽顿时感觉呼吸轻盈了许多、周身通畅了许多,刚刚那撕心裂肺的感觉也一扫而空。
墨羽抹去唇角血渍,再度跃身上马,喝了一声“驾!”,清脆的声音在山涧回响,久久不绝。骏马也欢腾了起来,一声长嘶后,如一道闪电般向前疾驰而去。
官道上,尘土飞扬。
萧意醒来时,屋外已下起了鹅毛大雪。
戴傲亭派人过来传话,说是于谦又带了人马在银号内搜查。
萧意暗道:“这已经是第十天了。”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穿了衣服便往百丈街赶去。
来到信义堂的信号,果然见于谦站在银号门口,不时冲官兵们发号施令:“都给我仔细搜,本官今天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若还是什么都搜不到,这个月的俸银就别指望了。”
银号内的官兵大声应道:“是!”接着便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声:“都搜了这么久了,要真有证据,早该搜到了。”“就是,乐大人要治你的罪,何必拿我们的俸银开刀?”“其实根本就没什么证据,不过是乐大人要拔去于大人这根眼中刺呢。”“嘘,小点声,就知道嚼舌根!小心于大人打烂你的嘴。”
萧意藏在不远处,将这些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眼看将至晌午,于谦这才下令收队,萧意怕于谦出什么意外,便悄悄跟了上去。
到了大理寺,乐少同早已在门外等候,一见于谦,便上前问道:“于大人,这一遭可有什么进展,若再没有,只怕乐某也保不住你啊。”
于谦抱拳道:“乐大人,于谦惭愧得很。”
乐少同一边摊手,一边叹息,口中道:“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一边说,一边却向身边一名亲兵悄悄使了个眼色。
这一切,自然逃不出萧意的眼睛。
萧意见那亲兵微微一点头后便跑了出去,知道乐少同一定是派他通风报信去了。
萧意很想跟着这名亲兵看看幕后黑手究竟是不是王振,却无奈分身乏术,忍不住在心中“哎哟!”了一声,暗道:“怎么忘记叫上羽儿了!若是她在,一人跟一头,岂不万无一失?”
于谦反而安慰起乐少同来,道:“乐大人稍安,既然是下官办事不力,一切罪责自然由下官承担。”
乐少同摆手道:“于大人说的哪里话?你我同朝为官,自当和衷共济,乐某岂能让你一人承担?明日,明日我便与你一同上朝,向皇上请罪,皇上定要降罪,便罚我一人好了。”
于谦拱手道:“乐大人如此体恤下官,下官感激不尽!”
二人相互谦让着,进了大理寺。
萧意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有任何异样,如此这般,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就在萧意以为今日又是一场空忙时,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眨眼之间,三人三骑飞驰而至,当先一名太监刚一下马,便大声喝道:“大理寺少卿于谦接旨!大理寺少卿于谦接旨!”
片刻功夫,于谦、乐少同连同大理寺上下十余人匆匆忙忙赶了出来,当街跪在了雪地里。
于谦口呼:“臣于谦,接旨。”
宣旨太监摊开圣旨,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查实大理寺少卿于谦,以戴罪之身,仍不思为国尽忠、为民效命,怠忽上命,玩忽职守,致令死者含冤九泉,罪凶逍遥法外,若不加以训诫,实在难平民愤,难安民心。特此革去于谦一切官职,发配玉林卫,以儆效尤,钦此!”
于谦听完,顿时心中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不过是没能按时破案,居然会落得个革职发配的下场,而发配的地方,竟然还是玉林!
玉林,苦寒不毛之地,远离中原,人迹罕至,还经常被蒙古人劫掠。据说,发配到那里的人九死一生。
“看来,皇上是要把老夫这把老骨头埋在那里了……”
宣旨太监合上圣旨,递到于谦面前,道:“于大人,接旨吧。”
于谦伏地道:“罪臣于谦接旨。”
宣旨太监又道:“皇上有旨,罪臣于谦发配玉林卫,即刻启程,不得耽搁,违者斩。”
身后两人单膝跪地,应道:“是!”起身后,来到于谦面前,道:“于大人,走吧,别令小的们难做。”当中一人对宣旨太监道,“纪公公,于大人年岁大了,小的怕他戴着枷锁走不快,耽误了圣旨。还请纪公公高抬贵手,免于大人遭这份罪吧。”
纪公公拂尘一扫,道:“咱家可是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忙道:“谢公公!”
于谦起身道:“多谢公公,多谢两位官爷。”
身后的乐少同顿足连连,道:“于大人,皇上的圣旨怎么来得如此之快?”“于大人放心,嫂夫人那里,乐某一定把消息带到。”
于谦道:“多谢乐大人!”转身跟在那两名差役身后,一路往北而去。
萧意不敢现身,更怕王振派人加害于谦,只得亦步亦趋,远远跟在三人身后。
出了城,萧意越发懊悔临走时没能知会墨羽一声,如今他跟在于谦身后脱不开身,若墨羽寻他不着,不知会急成什么样子。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于谦被贬官发配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京城,街知巷闻。
冯冀身在官场,自然最早收到消息,天还没黑,便急急忙忙来到听月楼找青苏商议。
而青苏一觉醒来,发现萧意、墨羽二人都不见了踪影,一番打听之下,却又没一个知晓的。午后没多久,听月楼的姑娘们递来消息,青苏得知于谦被贬官发配,便猜测二人是去搭救于谦了。
到了晚上,冯冀赶了过来,三人合计之后,找来戴傲亭,请他派人沿京城往玉林卫方向打探三人的行踪。
次日,石亨、单梦书也收到了消息。
单梦书仍未忘记当年屏门奋力保护于谦之举,便与石亨商议道:“石大哥,于大人有难,我们不能坐视不理,得想办法救于大人脱险。”
石亨眉头一皱,道:“于大人对石亨有知遇之恩,石某怎能见死不救,不过,单凭你我只怕力有未逮。萧兄弟与于大人关系匪浅,不如这样,我先行一步,去探于大人那边的情形,你去找萧兄弟来与我会合。我们三人联手,要救于大人,胜算便大得多了。”
单梦书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道:“好!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事。”
单梦书离开石亨后,直奔听月楼而去,没想到在萧意住所一连等了几个时辰,仍未见到萧意。所幸,天将擦黑时,青苏过来查看萧意有没有回来,正好遇见单梦书。
青苏听萧意描述过单梦书的相貌,如今见到一女子在萧意门外踟蹰却又不是墨羽,立时便猜到了单梦书的身份,于是上前问道:“你是……单姑娘?”
单梦书一惊,道:“你是?”
青苏道:“叫我青苏便是。”
前夜单梦书曾听萧意说过青苏之事,忙道:“原来是青苏姐姐!对了,萧意呢?”
青苏道:“我也是来找萧意的,不过,看来是白跑一趟了。单姑娘不必担心,我想他定是和墨姑娘一起去救于谦于大人了。”
单梦书讶道:“墨姑娘,是墨羽吗?她也在这里?”虽说昨夜之后,单梦书便决心将萧意彻底放下,可一听萧意与墨羽在一起,心还是不由自主地痛了起来,那感觉,仿佛被人揪住了心脏使劲在拧一样。
青苏以为自己说漏了嘴,暗自懊恼,嘴上却道:“难道萧意还认识别的墨姑娘不成?”
单梦书木然道:“那倒没有,他有一个墨姑娘还不够吗?”嘴上说着话,思绪早已不知飘往何方。
青苏怎会看不出来,叹了一息,道:“单姑娘若是没事,去我那里小坐?”
单梦书回过神来,连连摇头,道:“不了,石……石大哥还在前面等我。青苏姐姐,小妹告辞了!”说完,转身便离去了。
青苏一头雾水,心道:“怎么又冒出来一位石大哥?”
石亨行伍出身,自然认识去玉林卫的路,第二日午后,便追上了于谦。
以石亨今时今日之武功,要从两名官差手中救下于谦自然不费吹灰之力,可英雄大会立功不成,还被贬回了宽河卫,石亨便痛定思痛,从那以后,他做任何事都会权衡利弊、谋定后动,再不似从前那般一头热血不计后果了。此刻见于谦一路到此仍是好端端地,石亨料定一时三刻之间于谦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动手救人之事自然不必急于一时。
何况,与其自己出手弄不好仕途尽毁,倒不如等萧意来了由他出手。萧意一介江湖草莽,就算东窗事发,也不过是亡命天涯,以他的身手,断不至于送了性命。
一念及此,石亨便拿定主意,自己先跟在于谦后面暗中保护,一切等萧意过来再作打算。
萧意、石亨二人修为相近,又与于谦保持着差不多的距离,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萧意便察觉到了石亨的行踪。
雪地茫茫,人如斑点,一时间,萧意并未认出石亨来,于是料定此人是敌非友,心中暗道:“此人定是王振派来暗杀于大人的!”
萧意救人心切,决定先下手为强,于是施展轻功朝石亨靠了过去。
此时的石亨对内力的感知又比从前敏锐了许多,萧意甫一靠近,他便察觉到有人朝自己扑来。
“不好!”石亨不及细思,挥拳便朝萧意攻了过去。
萧意见石亨来势汹汹,当下不敢怠慢,飞起一脚,扬起漫天飞雪,接着运足真气,一掌迎了上去。于谦处境危险,萧意一心只求速战速决,这一掌过去,端的是力道非凡。
石亨从未感知过如此强的内力,偏偏又看不清对方长相,一时间心生怯意,便想撤拳暂避锋芒。
高手过招,胜负往往不在招式高下,而在一念之间。
石亨怯意既起,斗志随之而消,陡然撤拳变招,却没能形成守势。反观萧意,斗志既盛,又不畏死,自然攻势磅礴,真如雷霆万钧。
顷刻间,二□□掌相交!
顿时,石亨感觉自己仿佛置身滔天巨浪之中的一叶扁舟,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而这股滔天巨浪似乎要将他这叶扁舟彻底掀翻、扯碎一般,劈头盖脸地奔腾而至。
石亨一生大小数百战,却从未感觉如此惊恐无助。眼前的一切来得太快、来得太猛,快到没有时间反应,猛到没有缝隙躲闪,在它面前,石亨一直依仗的真气感知、反应敏捷、经验丰富,统统都失去了作用。
只听“嘭!”的一声,石亨已整个人飞了出去,落在了三丈多远外的雪地上,又一连滚了四五个跟头,这才停了下来,接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去。
石亨微一运气,胸口一阵剧痛,顿时意识到自己内伤不轻。
萧意一招得手,飞身扑了上去。
石亨见萧意不依不饶,不肯坐以待毙,强撑一口气爬了起来,双拳运足真气,朝萧意迎了上去。
二人靠近,萧意看清对手相貌,认出面前之人竟是石亨,大惊之下,急忙收招,口中道:“石大哥,是你?”
石亨也认出了萧意,喊了一声“萧兄弟!”身子一软,径直倒回了雪地上。
萧意知道自己误伤了石亨,心中大为悔恨,急忙上前将石亨扶起,道:“石大哥,你怎么样了!实在对不住,萧意以为有人要害于大人,这才失手打伤了石大哥。”
石亨气若游丝,微微一摇头,道:“无妨,石大哥还死不了。”
萧意越发懊悔,急忙运功替石亨疗伤,这疗伤法门是他不久前才从周子安那里学来的,谁知今日便派上了用场。萧意为了救人,丝毫不吝啬内力,真气源源不断注入石亨体内,直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石亨才面色趋和,伤势已好了许多。
萧意真气耗费颇巨,累得大口喘息。
雪地里,二人为了尽快回复元气,索性往雪地里一躺。
就在这时,一声惊呼从远处传来:“石大哥!”接着,一道倩影从远处飞奔而至,正是单梦书。
萧意听到单梦书的声音,心中越发不安:“梦书才与我说她跟石大哥在一起,我今日便打伤了石大哥,这下,梦书定以为我是挟怨报复,我该如何与她解释……”
转瞬之间,单梦书便来到了跟前,她看到另一边的萧意,越发吃惊,道:“萧意,你们……”迟疑了一下,单梦书来到石亨身边,将石亨扶起,抱在怀中。
萧意扭过头去,或许是不敢看单梦书,又或许是不愿看单梦书与石亨如此亲昵。
好在这时石亨轻咳了一声,道:“没……没事,只是一场误会。”接着,又对萧意道,“我早该料到萧兄弟会来保护于大人的,只没想到比我还快了一步,结果,险些,险些……”又是一阵咳嗽。
萧意不得不望向石亨这边,一脸歉意道:“实在对不住,是萧意鲁莽了。”
石亨摇头道:“不知者不罪,萧兄弟不必过于自责,况且,你也替我疗伤了不是。”又哈哈一笑,道,“没想到,多日不见,萧兄弟武功进步如斯,真叫石大哥钦佩!”
萧意心道:“满朝文武,就只有石大哥一心追随于大人,知道于大人有难,只有他不惜舍身相救,石大哥对于大人这片赤子之心,丝毫不输我辈侠义。再者,如今他与梦书在一起,若没有一身绝世武功,沙场之上难保没个三长两短,门主将梦书托付给我,我若不能令石大哥平平安安,让他与梦书幸福美满,同样有负门主所托。无论是为了于大人,还是为了梦书,我都该把‘草木’和‘百川’送给石大哥。”
“石大哥天赋远胜于我,他练成了卷中武学,不但能保护于大人、梦书和他自己,还能为大明守土戍边,为朝廷斩妖除魔。这两卷东西在石大哥手中,实在比在我手中物尽其用得多了。”
“《谪仙引》关系重大不错,但师父也曾说,‘一切都是造化。’我既有此念,或许石大哥才是那造化之人,而我不过是假手之人罢了。”
一念及此,萧意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石亨,道:“石大哥,你受了内伤,不如回去好好将养,于大人这里就交给我好了。”
石亨接过萧意手中之物,讶道:“这是……”
萧意道:“这是《谪仙引》的‘草木’和‘百川’卷,不过,是手抄本。正本萧意不敢随身携带,如今藏在一处安全所在。”
单梦书听萧意说起过《谪仙引》,自然知道这两卷书中记载着绝世武功,忍不住惊呼道:“《谪仙引》?萧意,你不是把‘草木’卷弄丢了,怎么又找到了?为何还多了一卷‘百川’?”
萧意道:“此事说来话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容萧意日后慢慢告诉你们。”
石亨翻了两页一看,书中记载许多招式、法门与单梦书教与他的一模一样,顿时意识到这两卷秘籍非同小可,大喜之下,暗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一边将书细细包好放入怀中,一边道,“既是萧兄弟相赠,石某却之不恭了。”
萧意道:“但愿这两卷东西能助石大哥养好内伤,否则,萧意万死难辞其咎。”
石亨假意不悦道:“萧兄弟若再自责,便是不当石某自己人了。”
萧意只得道:“是,是是……”
石亨这才笑道:“石某伤势已无大碍,不如,我们一起去救于大人吧。”
萧意忙道:“万万不可!”
石亨讶道:“这是为何?”
萧意便将他与于谦商议,假借此次信义堂的案子让于谦离开京城暂避风头的事一说,末了又道:“于大人为了保全我们,这才甘愿领罪,若我们劫囚将他救出,岂不坐实了他的罪名?我等救他虽然不难,可于大人背负逃犯罪名,从此再无入朝为官的可能,我们救他反而是害了他?”
石亨闻言,连连点头,道:“萧兄弟言之有理,倒是石某鲁莽了。”
萧意道:“石大哥不知其中的内情而已。”
石亨道:“既然如此,于大人便交给你了。”
萧意道:“石大哥,梦书,你们回到京城,烦请替我给人带个信。”
单梦书抢着道:“是墨羽姑娘吗?”她心中百感交集,一时间竟忘记问萧意为何没跟墨羽在一起了。
萧意脸上一红,点点头,道:“正是。”
石亨猜了个大概,哈哈一笑,道:“这个消息石某一定带到。”
萧意拱手道:“多谢!”
于是,三人作别彼此,各奔南北。
石亨、单梦书二人一回到京城,便马不停蹄赶往听月楼,见到了青苏。
青苏听闻萧意果然与于大人一道,这才放下心来,可得知墨羽并未和萧意一起时,也是大感意外,蹙眉道:“墨姑娘一向跟萧意出双入对,这次怎会……”
石亨道:“或许她有什么要紧事急着去办?”
青苏道:“墨姑娘若有什么急事,定是与信义堂有关。若石大人所料不错,墨姑娘此刻一定是回到太原去了。”沉吟片刻,又道,“这样,我明日去一趟戴傲亭大哥那里,请他派人回太原一趟。”
石亨却摇头道:“非是石某不相信这位戴大哥,只是,事关重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青苏点了点头,道“还是石大人顾虑周全。”
石亨抱拳道:“实在是于大人身处险境,石某不得不小心行事。”转身对单梦书道,“梦书,依我看,不如由你亲自去一趟太原,向墨姑娘说明一切。”
单梦书道:“那石大哥你……”
石亨叹了一息,道:“发生这么大的事,京城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石大哥要留在京城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找到救于大人的法子,就算救他不得,也要查一查王振到底安的什么心。所以,只能委屈梦书你跑一趟了。”一边说,一边轻轻在单梦书的肩头拍了两拍。
单梦书无奈,只得点头道:“一切照石大哥说的便是。”
青苏见单梦书神色凄苦,又想起昨日第一次见到单梦书时的情形,心思细腻的她已隐约猜到萧意、单梦书、石亨三人之间的情感纠葛,只是想不明白为何会形成这样的局面,可低头一想:“若非自己早早放下,只怕与这单姑娘也没什么分别。”
次日,单梦书独自一人往太原而去,这一路风餐露宿、经霜历雪自不待说。即便如此,一想到青苏说的那句“墨姑娘一向跟萧意出双入对”,单梦书又觉得顶风冒雪这点痛苦实在算不得什么。
几日里,单梦书一忽儿猜想石亨为何对自己日益冷淡,一忽儿忐忑见到墨羽不知该如何启齿,一忽儿自嘲不该嫉妒萧意与墨羽二人,一忽儿伤怀造化弄人、命途坎坷,当真是百感千愁,恍如幽梦。
好在太原离京城并不算远,到第三日傍晚,单梦书就已经来到了信义堂门口。
如今的信义堂兴旺昌盛更胜从前,门口处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单梦书知道信义堂是墨羽一手创办,如今亲眼目睹信义堂兴盛之景,心中难免自惭形秽:“墨姑娘一介女流,却能在江湖上闯下如此大的名堂,不但创立信义堂,还要跟四堂抗衡,她才是真正的女中豪杰。我呢?忝为屏门弟子,虚度十几岁,一事无成,若不是仗着门主爹爹的势,哪有人会拿正眼看我?唉,就算我还有得选,萧意也未必会选我吧。”
正自胡思乱想,有人上前抱拳道:“姑娘,在下看你在这里站了许久了,不知是寻人还是……?”
单梦书回过神来,还了一礼,道:“这位大哥,我来求见墨羽姑娘。”
那人一听,忙道:“原来是军师的朋友,快随我来。”神情越发恭敬,足见墨羽虽然身居幕后,信义堂上下却对她推崇备至。
不多时,单梦书便在厅中见到了墨羽。
二人虽都认得彼此,却还从未似这般照过面,更从未如此刻这般四目相对、打量着彼此。
二人都未开口说话,却在心中忍不住感叹:“难怪萧意会钟情于她,果然花容月貌、顾盼生辉,说什么沉鱼落雁、倾国倾城,怕也不过如此吧?”
二人都是心细如发之人,多看片刻,便察觉对方神色之中难掩凄苦、眉眼之间尽是酸楚,于是,各自又在心中想:“她都有萧意了,为何还会如此愁云惨淡,难道还不满足吗?”
墨羽先开了口:“单姑娘,你不陪在萧意身边,跑来我这里做什么?”话出口,眼鼻顿时一酸,急忙将头低下去,生怕被单梦书看穿了自己。
单梦书一听,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得如实道:“是萧意,他托我来给墨姑娘捎个信。”
墨羽一听,心道:“好你个萧意,你自己不来也还罢了,还偏偏让单姑娘来,这是要故意给我难堪吗?”转念又想,“萧意又怎会是这种人,当中必有隐情。”
她芳心虽作绕指柔,嘴上却不肯饶萧意,怒道:“萧意呢,他腿断了吗,不会自己来?”
单梦书一时忍俊不禁,笑道:“几日前见他时,他的腿还是好好的,不过现在就不知道了。”见墨羽俏脸更怒,忙肃然道,“好了,不逗你了。萧意他去救于大人去了,脱不了身,特意嘱咐我来知会墨姑娘一声。”
墨羽闻言一惊,再顾不上与萧意斗气,忙道:“于大人?他出什么事了?”
单梦书道:“墨姑娘倒也不必担心,有萧意在,于大人不会有事的。”于是将于谦贬官发配、萧意暗中保护之事约略一说。
经过这几日,墨羽早已想通了许多,此刻见萧意心中仍记挂着自己,终于忍不住转怒为喜,就连对单梦书也和颜悦色了许多。没等单梦书说完,她已上前过去,拍着胸口道:“没想到短短两日,京城又发生这么多事。”
单梦书道:“你还说呢,京城风云变幻,你倒好,一声不吭就回了太原,连萧意都不知道你的下落,不知现在急成什么样呢。”
墨羽顿时又想起这两日受的委屈,忍不住双眼一红,眼角顿时聚起了泪花。
她怕单梦书看到,急忙将头低了下去,心里想说:“还不是因为你!”嘴上却道,“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他嘛!”
单梦书不疑有他,道:“好了,话已经带到,我也该回京城去了。”
墨羽心思一动,道:“梦书姐姐且慢。”
单梦书以为墨羽有意挽留自己,道:“并非梦书片刻不肯留,实在是京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话自然只是托词,在她心中,这个世上早已没有多少值得去做的事情。
墨羽却摆了摆手,道:“妹妹不是这个意思,妹妹只是担心萧意。姐姐你仔细想想,若真有人要害于大人,萧意难道还能不眠不休,一直守在于大人身边不成?他真要这样,再过个十天八天,不用恶人找上门,他自己就先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