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袁甫与许慕云之间还有一场三甲之战,事关五千两白银花落谁家。
只是,许慕云有伤在身,袁甫亦不愿乘人之危,一时之间,三甲的归属倒将空闻、窦怀古等人难住了。
好在,屏门的袁甫淡泊名利视金钱如粪土,逍遥阁的许慕云富甲一方亦看不上区区五千两白银,二人一合计,便找来窦怀古与韩飞,提议用这五千两白银购置一批耕牛、猪仔、鸡苗,送往年初受灾的湖广一带,赠与当地受灾百姓,聊表二人心意,亦是一番善举。
窦怀古赞叹道:“袁少侠、许少侠,二人轻财好施、义薄云天,真不负‘侠义’二字,窦某佩服!”
一旁的墨羽悄悄冲韩飞使了个眼色,韩飞会意,朗声道:“难得两位少侠古道热肠、侠义为怀,信义堂当然要成全两位这番好意。这样,韩某今日便再拿出五千两来,与两位捐出的五千两一起,凑足一万之数,即日送往湖广,以作扶危济困之用。”
墨羽不说话,却冲韩飞直点头。
袁甫、许慕云二人齐声道:“韩堂主慷慨解囊,我二人代湖广百姓先行谢过!”
韩飞则道:“义之所在,不敢当谢。”
四人议定,韩飞兴冲冲走上擂台,将此事对众人宣布,并请少林空闻大师、屏门袁甫、逍遥阁许慕云三人共同见证。
空闻闻言,双手合十,冲着台上的韩飞和台下的袁甫和许慕云连连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群雄及围观百姓听了,也是一阵欢呼叫好,之后的窃窃私语,对信义堂也是不吝溢美之词。
因为少了一战,围观众人也越发期待韦一鸣与石亨之间的魁首之争了。
韦一鸣休息了片刻,冲窦怀古点了点头,窦怀古随即宣布比试开始。
韦一鸣、石亨二人一走上擂台,顿时,欢声如雷,响彻云霄,万众期待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朝天台上,夕阳西下,霞光掩映,晚风轻抚,松柏招摇,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又是一天中最好的辰光。
有人为韦一鸣和石亨各递上一碗英雄酒,二人喝完,将大碗掷向台下,两声脆响后,两只大碗四分五裂。
窦怀古大手一挥,道:“二位英雄,开始吧!”
二人抱拳向众人行礼,又相互抱拳见礼,只听得锣声一响,中原武林百余年来的首次英雄大会便正式开始了魁首之争。
石亨已拿定主意要用拖字诀,可他却选择了与许慕云拉开与韦一鸣的距离、尽可能避其锋芒截然相反的做法。
只见他一个纵跃来到韦一鸣跟前,长刀也不出鞘,左手化掌为指,右手并掌为拳,一招“蛟龙出水”,分攻韦一鸣左肩与肋下,竟是要以拳脚功夫与韦一鸣相斗。
这些天下来,但凡有些见识的人都不难看出,韦一鸣之所以能连战连捷,靠的正是一身高深莫测的内力。而交战中,两人距离越近,便越能发挥内力的功效,这是连三岁小孩都能懂的道理。可石亨非但不与韦一鸣拉开距离,反而选择与其近身相搏,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一时间,全场无不为之扼腕叹息,都以为这一战很快就要结束,就连擂台前方的空闻、窦怀古等人也想不明白石亨为何会出此下策。
人群中,要数单梦书最紧张了。她曾与韦一鸣交过手,自然比谁都清楚韦一鸣的厉害之处,眼见石亨走上自己当日落败的老路子,一颗心顿时便提到了嗓子眼。一时间,单梦书是既想看又不敢看,一双眼睛睁开了又闭、闭了又睁,双手紧紧攥作拳头,一颗颗汗珠挂在了脸颊上,手心不用说也知道定是湿透了的。
王念这边,站在王念身后的王铸叹息道:“这位石兄弟想要险中求胜,恐怕未必能够如愿啊。”
王念也愁眉道:“昨日卓大哥不是要石大哥设法拖住吗?为何石大哥还要上前与姓韦的硬拼呢?”
身边的卓力格图自认出此人便是岱钦后,便一直有些恍惚,一会回想起当年与岱钦同吃同住同练功的画面,一会又担心岱钦潜入中原化名参加英雄大会不知有什么图谋,对王铸、王念二人的对答也是充耳不闻。
王念的视线被场上激烈的战况吸引住了,倒也并未注意到卓力格图的种种反常举动。
不光场边的人,就连场中的韦一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石亨能站在这里与他同台竞技,无论是修为还是见识,都应该该高人一等才对,为何他偏偏选择了最不讨巧的方式呢。
不及细想,韦一鸣运起真气,一手作拳,一手作掌,往石亨身上打了过去。石亨“蛟龙出水”固然精妙,可在韦一鸣看来,既是近身肉搏,便只看谁的功力更深,招式反而不重要了。
可石亨却并不这么想,他曾听单梦书转述风过岗的话说:拳脚功夫真正高明之处,在于控制身体的每一寸,利用身形、步伐、招式游走于敌人招式的空隙之中,而这一点,是使用任何兵器都不可能办到的。所以,拳脚功夫练至化境,就能在敌人的攻击缝隙之间进退自如,还能最有效地找到敌人的弱点给予致命一击。
当然,要做到这一点还有两个重要前提,首先,二人的内力修为相差不能太过悬殊,毕竟,在绝对的内力优势面前,招式只不过是空中楼阁;其次,要有敏锐的判断,能在瞬息万变的招式之间洞察敌人的进攻意图,找到敌人的攻击缝隙。
石亨对自己的内力颇为自信,真正难的,是如何在瞬息万变中,精准地找到韦一鸣的攻击缝隙。
毕竟,这一路走来,韦一鸣的每一场比试都纯以内力取胜,除了一身极为霸道的真气外,几乎没有招式。没有招式,便没有行迹,没有行迹,何来缝隙?
——除非,石亨能感知韦一鸣的真气流动!
石亨习武多年,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名师指点其武学,这大半年时间里,单梦书陆续将大量“草木”卷武学传授与他,却也是断断续续、七零八碎的,换作常人,能消纳十之一二已属不易。也是石亨天赋过人,竟硬生生将单梦书口中那些零零碎碎的招式融会贯通成为一体,这才令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有一点,“草木”卷武学毕竟只是兵器功夫,若无一身惊人的内力,石亨绝无可能站在今日之擂台上,更不敢在魁首之中与韦一鸣近身肉搏。
而这,便要从石亨的一项令人称奇的天赋说起了。
原来,石亨还在年幼之时,便发觉自己能感知体内血液的流动,长大之后开始习武,又发觉自己可以感知气息的流动。习武之初,气息微弱几乎难以察觉,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石亨会在一个人的时候,聚精会神地感知体内气息的流动之状,而这,恰好暗合了内力修行之道,又进一步锻炼了他的感知力。
于是乎,石亨无师自通悟出内功修习之法,随着内力增加,感知力也跟着水涨船高。到后来,只要敌人在他近处施展内力,他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手真气运转之状。
起初,石亨以为世上所有人都与他一样,因此并未将这感知力当做一回事,只是继续用它来修习内功。
一次机缘巧合之下,石亨得知世上拥有有这种能力之人万中无一,这才如获至宝。石亨将这个秘密埋藏于心,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昨日古剑山庄晚宴,他与韦一鸣同桌,二人偶有靠近。
韦一鸣追随也先强修“风月”卷,体内真气极为霸道,可惜,他与也先等人一样,并未掌握修习“风月”所需的真气周转与吐纳之法,所以,一旦体内真气蓄积超出其丹田、筋脉所能承载,便会缓缓向外散溢。正是这真气外溢,令韦一鸣武学之路再难有所突破。
韦一鸣体内的真气外溢极为细缓,却没能逃过石亨的感知。彼时,石亨正为不知如何击败韦一鸣而大感头痛,在接连几次感知到韦一鸣体内真气外溢之后,石亨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便有了此刻擂台上这一幕。
石亨故意靠近韦一鸣使出拳脚功夫,表面看来,他内力不及韦一鸣,此举实在危险至极,可包括韦一鸣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石亨拥有得天独厚的感知敌人真气的能力。这种能力配合他从单梦书那里学来的“草木”卷中拳脚功夫,二者相得益彰,令他可以在感知到韦一鸣真气的攻击缝隙后,用迅捷的身法躲避伤害、用精妙的招式予以反击。
二人这番交手,看似石亨实力不济处处受制,实则是他在以最小的代价消耗韦一鸣的真气。
果然,斗了约莫三十余回合,韦一鸣也看出了端倪:他的一拳一掌看似都威胁到了石亨,可不是打不到,便是打不实,那种感觉,就仿佛自己抡起千斤重锤砸在棉花垛上,乍一看,棉花垛被砸扁了,可只要锤子一挪开,棉花垛依旧还是棉花垛!
如此诡异的事情,韦一鸣也是生平其所未遇,自然而然便以为是石亨内力不输于他,可以将他的真气化解于无形。既作如此想,韦一鸣怎肯服软,一招一式越打越快,真气便如滔滔江水一般倾泻而出。
石亨察觉到韦一鸣真气越来越强,心中不禁暗喜。不过,眼下的局面依旧对他极为不利,韦一鸣的真气排山倒海一般汹涌而出,当中的空隙也收缩了许多,石亨继续与韦一鸣贴身周旋,难度大了许多,危险也大了许多。
不得已,石亨往身后退了三尺,距离一远,真气便弱了许多,寻找空隙也容易了些。
可韦一鸣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哪里肯放过石亨,他强提一口真气,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将石亨逼出擂台。
石亨余光一扫,见自己已站在擂台边缘退无可退,可韦一鸣的攻势丝毫不减,心知自己再不反击,只消片刻功夫,便会被韦一鸣逼出擂台。
一念至此,石亨觑准机会,挥拳便是一招“管中窥豹”。可他这招却并未冲着韦一鸣的身体而去,倒像是眼花之人、醉酒之人随便朝人抡了一拳,结果打中了空气一样,直看得周围众人目瞪口呆,个个都以为石亨这是走投无路、胡乱出招。
待石亨这招看似无迹可寻的“管中窥豹”打实,场上的韦一鸣却感受到了异常:那种感觉,就仿佛奔腾的江水忽然遇到一处江心小洲,小洲虽小,却正好将江水撕开一道缺口,缺口两侧的江水相互冲击,原本的一泻千里之势,顿时消散于无形。
果然,韦一鸣以为可以将石亨逼出擂台的一招,看似实实在在打在了石亨身上,可威力却比他想象中小了许多。
石亨仍站在台上,毫发无伤。
这一幕,不光韦一鸣不敢相信,就连四周的观众也在纷纷揉眼睛,不知自己刚才究竟错过了什么。
单梦书更是被吓得闭上了双眼,待睁开时,发现石亨竟好端端站在擂台上,半步也没后退,这才长舒一口气。
石亨一击奏效,气势大炽,二话不说伸左手便是一掌,未等一掌用老,右手已化拳为指,一路指法便跟了上去。他这一路掌法、一路指法乃是故技重施,依旧只是觑准韦一鸣真气的空袭。
相比那一拳“管中窥豹”,这一掌、一指越发势如破竹,顷刻间,便将韦一鸣的招式搅得支离破碎。
不得已,韦一鸣退出了破天荒的第一步,避开了石亨接下来的两招。
这一步,不但是他本次英雄大会上后退的第一步,也是他二十三那年学有所成后后退的第一步。
——有些人,生而注定是一步都不可以退的。
石亨得势,欺身而上,朝韦一鸣追了过去。
韦一鸣急忙凝聚真气奋力反击,可此时的他体内真气渐渐有些难以为继,更糟的是,他的气势、信心还有斗志都在一泻千里。他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占尽优势,为何会突然急转直下,想不明白石亨明明没有闪避,为何能在自己的进攻下毫发无伤。
韦一鸣开始恐惧、不安、焦躁,这让他的反击显得力不从心。
石亨闻到了胜利的味道,久经沙场的他对这种味道有着近乎饥渴的狂热,这种味道会激发他的斗志、坚定他的信念,令他的招式更加凌厉、出手更加果决。
一切都在加速韦一鸣的溃败。
十余招一过,韦一鸣已经退出十几步,来到了擂台边缘,此刻的他真气几近枯竭。
石亨左手为拳,右手为掌,分攻韦一鸣脸面和胸口,用的正是那日单梦书输给韦一鸣的那招“虎鹤双形”,招式大巧似拙却凌厉无比。
这一招若是打实,韦一鸣不死也是重伤。
韦一鸣显然清楚这一点,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突然,一声暴喝从擂台前传来:“施主!手下留情!”
石亨首当其冲,顿觉一阵振聋发聩,心跳也似乎在那一瞬停顿了下来,待回过神来,知道是少林空闻大师。
原来,空闻也看出石亨这招“虎鹤双形”一出,韦一鸣非死即伤,可石亨出手极快,就算他飞身上前也未必能救下韦一鸣。情急之下,空闻只得祭出本门绝学“狮子吼”。
空闻的狮吼功虽是对着石亨用的,可此招一出,毕竟不同凡响。一时间,场内场外人人为之精神一震,离得近的,更觉头晕胸闷、口不能言、耳鸣不止。
空闻自然知道会是这样,可为了救人,也顾不得许多了。
石亨适才被韦一鸣逼得险些落败,如今局势逆转,自然也是毫不留手,全然忘记这是英雄大会而非生死相拼。正自杀得兴起时,被空闻这么一喝,石亨顿觉如梦初醒,也是他功力过人收发自如,竟生生将这一招“虎鹤双形”收了回去。
韦一鸣站在擂台边缘,耳听着无数人震耳欲聋却不是为他欢呼的声音,兀自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甚至都记不得刚才那短短一瞬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身前,石亨正冲他拱手道:“韦兄,承让了!”
韦一鸣兀自有些恍惚,下意识地说了一句:“韦某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多谢石兄手下留情!”说罢,转身便要离去,晚风一吹,他的神志恢复了一些,顿时想起了一切。
原来,韦一鸣奉了也先太师之命,挑选了四名精通中原汉话、相貌与中原男子相仿的同门从蒙古秘密潜入中原,一面暗中调查是否另有他人会“风月”卷中的武学,希望藉此顺藤摸瓜找出另外两卷《谪仙引》,一面打探中原武林之实力强弱、人心向背,以作他日起兵南下之用。
只是,中原武林浩如烟海、渺无边际,就凭他们这几个人,又哪能找到什么头绪。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韦一鸣收到消息,中原武林将在太原办一场英雄大会,届时,各门各派高手将会齐集太原,以武会友、以武论道。
众人一合计,无论是寻找秘籍,还是打探虚实,还有什么比下场参加英雄大会更事半功倍?
于是,众人直奔太原而来,一面四处打探消息,一面静候英雄大会。
到了英雄大会预试,韦一鸣作为众人的大师兄,报名下场之事自然是当仁不让。“都说中原武林高手云集、卧虎藏龙,就由我来会他一会。”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个韦一鸣的名字,打定主意要在英雄大会上一鸣惊人,好好挫一挫中原武林人士的锐气。
一连几日,韦一鸣不费吹灰之力连败六人,顺利晋级英雄大会,着实令他志得意满沾沾自喜,以为中原武林不外如是。
今日英雄大会,韦一鸣又连胜三场,与石亨的第四场也将对手逼到了擂台边缘,距离英雄大会的魁首着实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将中原武林踩在了脚下,脑海中甚至已经开始想象如何在大胜之后亮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当着群雄的面好好将中原武林羞辱一番。可就在那一瞬,场面突然急转直下,接着,韦一鸣一路从巅峰跌至谷底,从胜券在握到性命难保,甚至要靠空闻开口,才将他从石亨手中救下。
场边,无数人开始齐声高呼“金大通!”他们亲眼目睹石亨从被人逼入绝境,再绝地反击,最后载胜而归,这样的胜利,远比实力更胜一筹、毫无悬念赢下的胜利更令他们欢欣鼓舞,更令他们热血沸腾。
人群中的屏门众人、王念一行也是喜上眉梢,单梦书更是恍如梦里,神情早已看不出究竟是哭还是笑。
擂台前,窦怀古已准备上台宣布比试结果,众人见他起身,稍稍安静了些许。
就在此时,石亨上前一步,对着韦一鸣高声道:“韦兄,你就这么走了吗?”
韦一鸣停下脚步,回头道:“银子我自会派人来取,有劳石兄费心。”
石亨又往前走了几步,摇了摇头,道:“韦兄该知道,石某所说的并不是银子的事。”
韦一鸣蹙眉,“哦?”了一声,道:“请恕韦某愚钝。”
石亨提高了嗓门,厉声道:“好!你既不肯说,那便由我来问你。我问你,你本名叫做什么?来我大明意欲何为?是否还有同党?”
石亨此言一出,全场一阵哗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静静等待韦一鸣的回答。
韦一鸣心中一惊,嘴上却道:“石兄的话,韦某实在听不明白。”
石亨闷哼一声,转身对着场下众人,道:“各位武林同道,各位乡亲,在下山西都司都指挥佥事石亨,此次乃是奉于谦于大人之命,改名易姓前来追查一伙潜入中原、意图不轨的瓦剌强人,大家眼前这位韦一鸣,便是其中之一。”
石亨知道,于谦为官刚正清廉,在江湖中人心中德高望重,而太原又是山西治下,于谦巡抚山西时积德累功,深受百姓称颂与爱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只要自己抬出于谦,就不会有人怀疑他说的话,他也能借于谦的名声笼络人心、积累人望。
因此,虽然明知于谦得罪了朝中权贵已被投闲置散,石亨仍毫不犹豫地抬出于谦来为自己造势。
石亨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
韦一鸣大惊之下,脱口道:“于……于谦?”纵使他皮肤黝黑,却难掩满脸惊恐、面无血色。
这些年,韦一鸣没少从也先那里听过于谦这个名字,更知道也先对于谦恨之入骨又偏偏拿他无可奈何。
“我等此行极之小心谨慎,来到这里前后也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于谦身在官场,究竟是如何做到对我们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还事先安排下如此高手当众击败并拆穿我?”
“难怪太师忌惮于谦胜过百万雄师、胜过大明皇帝,实在是此人太过高深莫测、太过神通广大……”
一念至此,韦一鸣已无心分辨石亨究竟是胸口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
石亨一看韦一鸣的神态,便知自己所料不错,喝道:“你若从实招来,石某自会向于大人求情,兴许还能留你一命。”
韦一鸣闻言,怒极反笑,双手叉腰,仰面朝天,昂然道:“笑话!我岱钦难道是那贪生怕死之人?”顿了一顿,又道,“你说你叫石亨?我来问你,你既然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为何要到这时候才拆穿我?”众人一听,才知这韦一鸣的真名乃是岱钦。
石亨朗声道:“说与你听也无妨。石某奉命孤身前来,你若还有同党,石某并无把握可以拿你,可今日这朝天台,天下英雄齐集,就算你有再多同党,石某也有把握将你捉拿归案。”
台下群雄闻言,纷纷点头称是,还有人高声叫好。
石亨接着道:“不过,若在你我比试前将你拿下,你心中一定不服,或许还会反咬一口,说我中原武林没有真才实学,只会以多欺少。所以,石某定要先在擂台上胜了你,再拆穿你的身份,叫你心服口服、无话可说。不管你是叫韦一鸣还是叫岱钦,石某都希望你能牢牢记住,中原武林不是你们蒙古人可以耀武扬威、横行无忌的地方。”
石亨这番话铿锵有力,直听得围观众人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在他们眼里,石亨凭借一己之力,保全了中原武林的颜面,粉碎了瓦剌人的阴谋,已经不仅仅是英雄大会的魁首,更是真正的英雄好汉、侠之大者!
一时间,欢呼声、叫好声响彻云霄,胜过任何一场比试。
——即便是太平盛世,人们也在期待这样的英雄,这样的大侠。
欢呼声稍退,石亨转身对着空闻等人的方向,抱拳道,“空闻大师、窦庄主,各位前辈、各位同道,在下身为朝廷中人,本不该冒名参加英雄大会,更不该在英雄大会上寻事生非,可事急从权,还请诸位有怪莫怪。”
窦怀古起身道:“石将军言重了,英雄大会既未限定非江湖中人不能下场,亦未规定不能改名易姓,石将军今日所作所为也都遵照江湖规矩,谈不上寻事生非,我等自然无可怪罪。”石亨既已亮明身份,窦怀古也就改口称其石将军了。
石亨躬身行礼,道:“多谢窦庄主!”
窦怀古道:“石将军既有公事在身,还请自便。”
石亨再次谢过,这才转身对韦一鸣道:“你可还有话说?”
韦一鸣拍了拍手,道:“好一个石亨,石大人,行事果然天衣无缝!”
石亨道:“你问的,石某都已回答了,是否该回答石某的问题了!”
韦一鸣哈哈一笑,道:“这便看你有没有本事,让死人开口说话了!”话未落音,短刀出鞘,毫无征兆便往颈脖处抹去,顿时,血溅三尺余高。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石亨以及擂台前的空闻等人谁也没来得及上前相救,待众人反应过来,便只听得弯刀落地之声,接着,便看见韦一鸣狞笑着向后倒去,“扑通”一声过后,便再没了动静。
人群又是一声惊叹,接着便传来各种各样的议论声:“没想到蒙古狗也有这样的铮铮汉子。”“照我说啊,这蒙古狗是死有余辜!”“不错,不错,狼子野心,这么死,算是便宜他了。”
很快,议论的话题又转到石亨身上,有人道:“我大明有这样武功盖世的猛将,蒙古人还不吓得屁滚尿流?”“岂止是猛将,简直智勇双全,依我看,就算霍去病、常遇春也不过如此!”“有勇有谋,有理有节,果真是个人物,此子前途无可限量。”……
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些话落在少女单梦书的耳中,自然而然便激起了她对石亨的仰慕之心。她站在台下,望着台上翩翩而立、侃侃而谈的石亨,越发觉得石亨高大俊朗、雄姿飒爽。
不知不觉间,一颗春心开始随风摇曳。
晚风和煦,天边的云在夕阳的映照下,热烈如火,猩红如血。
另一边,卓力格图目睹韦一鸣挥刀自戕、倒地不起,一时悲痛欲绝,若非王念拉着他不肯松手,他定要冲上台去抱着韦一鸣痛哭一场。
卓力格图不想王念为难,却又难抑心中悔恨,只得蹲在地上,双手捂脸,嘴里不住地念着:“是我害了岱钦大哥,是我害了岱钦大哥……”
一旁的王念将自己的脸贴上卓力格图的手背,轻轻地摩挲着,柔声道:“卓大哥,不关你的事!”
卓力格图只是痛苦摇头,却不再说话。
远处,墨羽冷冷地看着擂台上的石亨,淡淡道:“姓石的好重的心机!”
身边的丁凉讶道:“何出此言?”
墨羽道:“姓石的自己武功高强不说,身边还有一群屏门高手,更不用说太原城内高手云集,他若真要查明瓦剌人的企图,可以有一百种选择,可他却偏偏选了一个下下之策。”
丁凉也是心思敏捷,点点头,道:“不错,对查案来说,这自然是下下之策,可他若有心扬名立万,这又成了上上之选了。”
二人相视一笑,摇了摇头。
石亨见韦一鸣倒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查看,却见韦一鸣已然断气,脸上的笑容兀自不散,看起来阴森渗人。
石亨暗叫不妙,飞身跃到旗杆顶部往四周眺望,想要看看韦一鸣是否有同党藏匿在人群中。
石亨将人群里里外外看了几遍,并未发现有人仓皇而逃,无奈之下,只得从旗杆上跃下,走到空闻等人面前,抱拳道:“各位前辈,石亨鲁莽,未能查出此人混进英雄大会的目的,也未能查到此人的同党,实在惭愧!”
窦怀古道:“窦某身为此次英雄大会的召集人,对瓦剌奸细浑水摸鱼之事竟然没有丝毫察觉,该惭愧的是窦某才对。”
一旁的韩飞道:“石将军、窦庄主何必自责?无论此人有什么阴谋,想必都还没有达到目的,否则又怎会冒险留在这里,总不会是为了这几千两白银吧?”
窦怀古点点头,道:“韩兄所言甚是。此番若不是石将军,中原武林可真要颜面尽失了,光是英雄大会魁首落在蒙古人手里这一桩,就足以让中原武林从此抬不起头来。窦某斗胆,代武林同道谢过石将军!”
身旁一人道:“武林人的颜面事小,瓦剌人狼子野心,志在中原,这伙人多半是为举兵南下之事而来,若非石将军措置有方,后果确是不堪设想。”
其余几人也都连连点头称是。
石亨道:“窦庄主言重了。于大人运筹帷幄,却因石亨一时不察,以致功亏一篑,石某有负所托,怎敢居功?”
窦怀古道:“石将军武功超凡,行事稳重,还能功成不居,实在难能可贵。”
众人说话间,四周围观民众喧嚣渐起,听意思是在等着宣布本次英雄大会魁首。
窦怀古唤来家丁,命他们将韦一鸣的尸身收拾好,并嘱咐道:“这人虽为奸细,可也算得上是一条好汉,回去之后务必妥为安葬。”
一旁的空闻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接着,双目微闭,口中念念有词,“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正是佛家用来超度亡灵的大乘经《往生咒》。
末了,窦怀古将石亨重新请回擂台之上,挥着手,高声道:“诸位,静一静,静一静!”可众人一见石亨登台,欢呼叫好声此起彼伏,还有人不停打着唿哨,哪里还静得下来。
窦怀古也不着急,微微笑着,静静等待众人安静下来。
良久,众人渐渐收起了聒噪,偌大的朝天台终于安静了些。
窦怀古摊开双手,高声道:“想必不用窦某多说,这次英雄大会的魁首是……”
没等窦怀古说完,“石亨”二字便如山呼海啸一般响了起来,有些人仍只记得“金大通”三个字,甫一开口便想起自己说错了,急忙改口高喊“石亨!石亨!”
待众人再度安静下来,窦怀古道:“如今,韦一鸣自刎身亡,窦某便替大伙儿做个主,他这笔赏金,便一并给了石少侠,大伙儿以为如何?”既来到了擂台上,窦怀古又将“石将军”改为了“石少侠”。
窦怀古此言一出,台下自然又是一阵叫好声,纵有反对者,声音也早被叫好声给淹没了。
石亨连连摆手,道:“石某此来,本为查案,又怎敢贪这赏金。”
窦怀古却道:“袁甫、许慕云两位少侠已然不肯受这赏金,若连石少侠也推辞不要,下回还有人肯赏脸参加英雄大会?窦某之意,自然并非指诸位英雄是为了区区赏金而来,只不过,这笔赏金代表了信义堂支持英雄大会的诚意,更代表了中原武林对继承并发扬中原武学者的褒奖。石少侠若还要推辞,只怕大家伙也不答应,是也不是?”最后这句“是也不是”乃是冲着围观众人说的,顿时便得到一阵异口同声的回应:“是!”
石亨又推辞了一番,终于道:“既然如此,石亨唯有却之不恭了。”
窦怀古道:“好!这才是我辈英雄该有的洒脱!况且,以石少侠今日之功,这笔赏金实在是受之无愧!”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石亨走下擂台,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云端,看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渺小、微不足道。
墨羽看着被无数人众星捧月般围在当中的石亨,心中百感交集,她做梦也没想到,信义堂和古剑山庄上下奔波劳碌忙了几个月操办的这场英雄大会,却让无门无派、名不见经传的石亨成了名利双收的最大赢家。
天色将黑,众人渐渐散去。
这晚窦怀古又连开数十席为各路英雄饯行,这一回,石亨已堂而皇之坐在了主桌的上座,接受天下英雄的道贺。
至此,这场轰动了整个中原武林,令天南地北各路豪杰共聚一堂的英雄大会终于落下帷幕,尽管结局有些出乎意料,却足以让亲历这一切的人流连忘返,足以成为武林中人津津乐道的盛事。
虽说英雄大会已经散场,可天南地北的各路英雄难得聚在一起,自然要趁这个机会在太原盘桓一段时日,大家把酒言欢,共叙前谊,如此这般,直至五月末,太原才又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词曰:
十载刘夫子,名过庾兰成,人人争看,角犀今喜试丰盈。倾耳新诗千首,妙处端须击节,金石破虫声,此士难复得,黄口闹如羹。
忆年少,游侠窟,戏荆卿,结交投分,驰心千里剧摇旌。我老公方豪健,傥许相从晚岁,慷慨激中情,洗眼功名会,一箭取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