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英雄大会那晚的古剑山庄宴请,王念作为白虎堂堂主自然也在邀约之列,可王念心里惦记着萧意又不想看到石亨,便找了个理由推辞了。
怕卓力格图想不开,王念便留在房中陪他说话解闷,可惜,二人一个因为萧意愁肠百结,一个因为岱钦悔不当初,一个个愁眉苦脸,欲语还休。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忽听外面的家丁传话,说是屋外有人求见。
王念也想扫一扫屋内的沉闷,便让家丁将人领进来。
待那人进门,王念和卓力格图一看,来人是一妙龄女子,生得花容月貌,不啻于天仙下凡。乍一看之下,二人都觉到访女子十分面熟,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来人也不说话,只是微笑着望着他们。终究是王念记性好些,指着来人惊道:“卓大哥,是……是那个凶女人!就是她,要杀萧意哥哥!”
卓力格图也想起来了,他不知来人意欲何为,急忙伸手将王念拉到身后,生怕她陡施杀手伤害王念。
来人嘻嘻一笑,并未着恼,拍手道:“哈,总算想起来了!不错,我就是那个要杀你萧意哥哥的凶女人。”
来人乃是墨羽,她原本在古剑山庄等候王念赴宴,顺便将萧意的下落告诉她,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王念现身,一问才知王念并未应邀。
她担心王念早早离开太原从此寻她不着,便急忙出古剑山庄,按照两天前偷听来的地址,赶到王念等人落脚的地方。
卓力格图见墨羽笑容满面,便无恶意,略略放下心来,问道:“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墨羽依旧没个正经,学着王念的语气,喊了一声:“卓大哥。”接着道,“你的武功不错,上次要不是我跑得快,差点就被你捉住了。”
卓力格图正感苦闷,哪有心情与墨羽逗趣,当即便做了个送客的手势,道:“姑娘若是没事,就请便吧,恕卓某不送。”
墨羽这才收起笑容,正色道:“好了好了!说正事吧。本姑娘姓墨名羽,是为了你那位萧意哥哥才特地赶过来的。”
王念一听,以为墨羽把萧意杀了,也不顾危险了,从卓力格图身后走出来一把拉住墨羽的袖子,气急败坏道:“你……你把萧意哥哥怎么样了?”
墨羽忍不住又笑了,摇摇头,道:“放心,我没把你萧意哥哥……”说到一半,忽然想起萧意是为了救她才坠落悬崖,又改口道,“是,你萧意哥哥是为了救我……”
王念满脸惊讶,道:“救你?你要杀萧意哥哥,他怎么还会这么傻去救你?你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墨羽想想王念的话也是不错,叹了一息,道:“你那萧意哥哥可不就是傻?不然又怎么会为了救我这个杀父仇人的女儿,险些把自己给害死了。”
卓力格图似乎听出了什么端倪,上前按住墨羽的肩膀,问道:“险些?什么险些?萧意兄弟他还没死?”说完才想起男女授受不亲,急忙放开手,拱手道,“冒昧之处,请姑娘恕罪。”
王念也反应了过来,问道:“是不是真的?萧意哥哥,他没死?”抓着墨羽袖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墨羽点了点头,道:“我呀,就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个消息,才大老远连夜赶来的。”
王念“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一边哭,口中还喃喃道:“萧意哥哥没死,萧意哥哥没死,太好了!太好了!”哭着哭着又笑了,咧着嘴给自己擦眼泪,看得墨羽满是心疼。不知不觉间,墨羽已将王念当做了自己的妹妹,而这,自然是爱屋及乌的缘故。
卓力格图哄着王念道:“好了,好了,别哭了!”转过头对墨羽道,“墨姑娘,究竟怎么一回事?日前单姑娘才对我们说萧意兄弟坠崖死了,至今连尸首都寻不到,念妹妹还打算明日去找她问个明白呢。”
墨羽道:“此事说来话长,许多细节我也并不知晓,你们若想知道,不如自己去京城当面问他。”
王念擦去脸上最后一颗眼泪,一脸惊喜地望着墨羽,道:“萧意哥哥现在人在京城?”
墨羽点点头,道:“不错!”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邪邪一笑,道,“不过,那地方你还是别去的好。”
原来,墨羽不久前收到萧意来信,知道青苏的青楼已经开张,生意红火得很,为了节省开支也为了打理生意,萧意和青苏、白巧他们吃住都在青楼里,所以,墨羽才说那地方王念别去的好。
可她嘴上让王念别去,自己的心却早就飞到了京城,只可惜信义堂所谋者大,眼下又是千头万绪,她实在脱不开身。
王念不解,问道:“为什么啊?”
墨羽故作神秘,道:“去了你就知道了。”
卓力格图唤人奉茶上来,三人坐定,秉烛夜谈直至深夜,墨羽将她与萧意如何在太原相遇、如何携手营救于谦诸事说与王念二人听,直听得二人心驰神往,只恨自己事先不知情,未能适逢其会。
临别之时,王念道:“墨羽姐姐越说,我越想见到萧意哥哥。不行,卓大哥,明日一早我们便去京城找萧意哥哥去。”
卓力格图点点头,道:“我正好也想去看望一下萧意兄弟,只是白虎堂这边……”
王念红着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堂主,不过挂个名罢了。天大的事情,不是有王大叔呢嘛。”
墨羽笑道:“谁能想到,我这娇滴滴的妹子,竟是名扬天下的白虎堂堂主。”嘴上不说,心里却隐隐担忧:终有一日她的信义堂会和王念的白虎堂成为死敌,到那时,二人将如何面对彼此,萧意夹在她们中间又该多么为难。
次日一早,王念果真将白虎堂事务托付给王铸和谭英二人,自己则与卓力格图往京城方向去了。
过去这几个月,石亨对单梦书关怀备至、照顾有加,渐渐地,单梦书便将萧意埋在了心底,又对石亨暗生情愫。
英雄大会上,单梦书亲眼目睹石亨连战连捷,最后一战更是对上打伤自己、夺魁呼声最高的韦一鸣,虽然一路险象环生一度险些落败,可石亨依旧反败为胜一举夺魁,还在天下英雄面前为大明立一奇功。
这一战,不仅为石亨赢得千人赞叹、万人欢呼,也最终赢得了单梦书的芳心。
昨晚古剑山庄晚宴,单梦书因为其父单定邦的缘故也在邀约之列。她虽不与石亨同桌,可整晚所闻,都是各路武林豪杰对石亨推崇备至,不吝溢美之词,不知不觉间,单梦书心里又添了几分对石亨的好感。
宴上,单梦书架不住众人劝酒,几杯黄汤下肚,越发面红耳热、芳心无主。
觥筹交错间,石亨酩酊大醉,古剑山庄安排马车将他与单梦书一道送往太原城中的屏门联络处。屏门师兄早已入睡,单梦书便独自将石亨扶回房中,冲了参茶为他解酒,又小心翼翼为他洗脸擦拭。
忙了小半夜,石亨酒意渐退,抬眼见单梦书,动静如柳,吐气若兰,貌美无可比拟,明艳不能方物。石亨一时情难自抑,借着酒意将单梦书搂在怀中,低头便吻。
单梦书何曾经历此等温柔,只觉如梦如幻,既紧张又甜蜜,半推半就之下,竟成就了石亨的好事,一夜下来,颠鸾倒凤,春光无限,不知何时二人才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单梦书忽地惊醒,才知自己迷迷糊糊之间,竟已委身于石亨,一时间又羞又臊,慌慌忙忙下床穿戴整齐,趁人不备钻回自己房中。二人卧房相隔不过几步路,单梦书却依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未能缓过神来。
天已大亮,单梦书靠在床头,兀自混混沌沌、心绪不宁,忽然听得屋外有人敲门。单梦书被自己吓了一跳,忙问:“谁呀?”
屋外那人道:“师妹,是我。”
单梦书听得声音,知道是袁甫,心中稍安,便起身开门,将袁甫迎了进来。
袁甫将单梦书拉到面前,对她道:“师妹,师父有话要我对你说,还千叮咛万嘱咐务必等英雄大会结束才能告诉你。”
单梦书一头雾水,道:“什么事,还非要等英雄大会结束才能说?”
袁甫道:“小师弟,他……他还没死!”萧意之后,风过岗再未收过弟子,袁甫口中的小师弟自然指的是萧意。
“什么?”单梦书一惊之下,险些便晕了过去,袁甫急忙上前将她扶住。
单梦书软软瘫坐在凳子上,双目失神,喃喃道:“萧意,萧意他没死?真的没死?”像是在问袁甫,又像是自言自语。
袁甫知道单梦书与萧意互有情愫,见单梦书反应如此激烈,倒也并不意外。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这个消息于单梦书而言无异于一记晴天霹雳。
早在遇见萧意前,单梦书也曾以为自己属意石亨,可自打萧意出现后,她才发觉萧意才是那个她愿意与之携手一生、共闯天涯之人,与萧意在一起的日子,无论是奔波劳累还是艰难险阻,她都乐此不疲、甘之如饴。虽然对石亨的确也真真切切,可那是因为石亨是她下山之后遇见的第一个男子,是因为石亨曾救过她一命,这种情意半因新奇,半因感激,完全不似她钟情萧意那般没有任何理由。
萧意坠崖之后,单梦书一直当自己害死了萧意,一连数月都沉浸在懊悔、悲伤和痛苦中无法自拔。偏偏这个时候,石亨再度出现,石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又擅甜言蜜语、琴心相挑之术,单梦书少不经事,哪是石亨的对手,很快便又重新对石亨敞开了心扉。
待到英雄大会,石亨技压群雄,拔得头筹,一时间声名鹊起、万人敬仰,便彻底蒙蔽了单梦书的心眼。宴席散后,二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酒壮人胆、醉令智昏之下,就此宽衣解带,一场巫山云雨。
将醒未醒,忽闻萧意尚在人世,单梦书这才惊觉自始至终她都未能将萧意彻底放下,更惊觉她与石亨种种,不过是繁花过眼,一时蒙蔽了本心。
只可惜一切为时已晚,昨夜过后,她与萧意便注定缘悭情尽。
这,正是造化弄人之处。
萧意早就返回屏门,可风过岗有意让单梦书收敛心神,全力施为,好在英雄大会上崭露头角,所以令袁甫等人务必等英雄大会散了之后再将萧意返回屏门的消息透露于她。袁甫等人显然没能领悟风过岗的良苦用心,以致于明明单梦书早已淘汰出局,却还将萧意平安归来的消息瞒得密不透风。
即便袁甫等人不说,单梦书也有机会从墨羽这里得知萧意归来的消息。可石亨夺魁之后,卓力格图为岱钦自刎之事耿耿于怀,王念便推辞了昨晚的古剑山庄晚宴,墨羽未见王念现身,便连夜赶过去将萧意的消息告诉了王念,却也因此未能来得及将这消息告诉给单梦书。
阴差阳错也罢,造化弄人也罢,此刻的单梦书也只能独自吞下这颗苦果。
袁甫以为单梦书仍不敢相信萧意健在于世的消息,听得单梦书喃喃自语,便接道:“不错,小师弟不但没死,他这一回来就又立了一个大功。”他说的这个大功指的是萧意献计,令瓦剌人辛辛苦苦、耗费巨资购来的数十万支弓箭付诸东流一事。
可此刻的单梦书只觉天旋地转,根本就没听到袁甫在说什么。
袁甫待要开口细说萧意立功始末,门外又是一阵敲门声,接着便听得石亨的声音传来:“梦书姑娘!”他昨夜颇为恣情,只是酒醉之下多少有些意犹未尽,便想着过来与单梦书再续温存。
单梦书未作声,袁甫只得道:“石兄!小师妹在呢,请进!”
单梦书脸色一变,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石亨听得袁甫的声音,颇有些扫兴,依旧推门而入,拱手道:“袁兄!梦书姑娘!”
袁甫以为石亨过来找单梦书有事,便道:“你们慢聊,袁某去吃早饭去了。”他一走,房中便只剩下单梦书与石亨二人。
石亨掩上门窗,坐到单梦书身边,伸手将单梦书搂在怀中,俯身便要亲她。
单梦书急忙扭腰避开,心中却越发忐忑不安了。
石亨以为单梦书难为情,正色道:“梦书,你石大哥岂是那始乱终弃之人?你我既有夫妻之实,此番回到大同,石大哥自会向单门主提亲,早日迎娶梦书过门。”
单梦书见他不再轻薄无状,又听他言语恳切,心中稍安,抬起头来望向石亨,但见他身材伟岸、额阔面方,剑眉星目,端的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况且,论武功,论名望,此人都不在萧意之下,自己既已委身于他,他又愿意娶自己,倒也不算委屈了自己。一念至此,单梦书微微一点头,道:“石大哥记住今日之言才好。”接着又道,“昨夜之事,请石大哥只当是梦书一时糊涂,切不要以为梦书是那轻佻不端的女子。日后也请石大哥以礼待梦书,不要令梦书难堪。”说到此处,顿觉又羞又愧,双眼一红,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石亨心中一动,伸手端住单梦书粉脸,道:“梦书放心,石大哥理会得。”
单梦书伸手将石亨的双手拉住,二人四手相握对视良久,心中各有千头万绪。
诗曰:
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纵目。
北枝梅蕊犯寒开,南浦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
尊前百计见春归,莫为伤春眉黛蹙。
自墨羽离开京城之后,萧意便与青苏、白巧一起,三人几乎走遍了整个京城,终于物色到一间中意的青楼。
这间青楼唤作“百花楼”,老板姓费,乃是长沙人士。费老板靠着“百花楼”,十多年下来着实攒了不少银子,可手下的姑娘却渐渐上了年纪,再留不住有钱的客人,他又舍不得花银子添些姿色好、年纪轻的姑娘进来,生意自然每况愈下,渐渐便有些入不敷出了。一来二去的,费老板便生了衣锦还乡之心,打算将“百花楼”出手,趁些银子回家养老。
萧意三人都算得上是此道中人,一番查验下来,对这“百花楼”也颇为满意:虽说房子老旧了些,不过胜在地方宽敞,里外三进三出的院子,足有上百间屋子,所处的位置既不算远又能避人耳目,正是达官贵人、江湖豪侠最中意的那一类。
于是,仍由萧意乔装后出面与费老板洽谈,双方一拍即合,数日之后便完成了交割,八千两银子出去,“百花楼”的房契连同三十多位姑娘的卖身契一并归了青苏所有。
甫一接手,萧意便以雷霆手段赶走了两名武功不济的看院、三名手脚不甚干净的龟公,三两下便震得其余众人服服帖帖,也为青苏省了许多麻烦。至于那位“百花楼”姓王的账房兼管家,萧意一面将他的工钱涨了一倍,一面给他露了一招徒手碎银锭的功夫,恩威并施之下,这位王管家跪在地上对青苏发誓,绝不将她这幕后老板的身份泄露出去,“百花楼”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及时奏报。
再说那三十多位姑娘。这些人的年纪大多在三十上下,既算不上花容月貌,亦没有了豆蔻芳华,如今还肯光顾她们的,大多是些鳏夫、光棍,这些人来青楼,单纯是为了卸一卸心头火,自然不舍得花太多钱喝花酒,喝酒钱都想省,那就更别说打赏了。
费老板有意变卖“百花楼”的消息早就传开,这些姑娘们自家事自家知,哪个不担心自己会像那些人老珠黄的青楼女子一样,落得个无处容身、冻死街头的下场。就在她们惶惶不可终日时,王管家将她们召集起来,传了新老板青苏的话:只要是愿意留在“百花楼”的,终此一生,“百花楼”都会保她们衣食无忧。
王管家的话刚一说完,三十多位姑娘无不欢呼雀跃、喜极而泣,纷纷表示愿意留在“百花楼”。
如此这般,青苏接手不过十数日,“百花楼”上上下下对其不是俯仰唯唯,便是感恩戴德。
接着,青苏又请来能工巧匠,将“百花楼”里外翻修一新,大红灯笼照亮每一寸角落,七彩绸带包裹每一根柱子,就连地面都处处铺好彩编的地衣,顿时便令“百花楼”极尽富丽堂皇,比之从前,宛若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不光如此,青苏又令王管家从别处重金招揽了七八位头牌姑娘充入“百花楼”。至于“百花楼”中原有的姑娘,青苏则按照“彩凤楼”的法子,令她们用心练习吹拉弹唱之技,并精心编排了几首歌舞。有了歌舞的映衬,这些姑娘不但显得年轻了许多,就连姿色也更胜以往了。
万事俱备,青苏又嫌这“百花楼”三字过于俗气,便换了一块“听月楼”的牌匾。三人议定,择了六月十五为期重新开张。
虽说青楼难登大雅,不过这开张首日至关重要,免不了要好好操办一番。青苏令王管家联系此前“百花楼”的熟客,再通过他们广邀京城名流前来听月赏乐。这些京城一听说“百花楼”更名“听月楼”重新开门迎客,为图新鲜,当然要来凑一凑热闹。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听月楼”更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轻柔妩媚的乐声伴着婉转曼妙的歌声从墙内传出,中间夹杂着少女的莺声燕语,令往来路过的男子血脉偾张、骨软肉酥。
很快,“听月楼”已是摩肩接踵,人头攒动,这等熙熙攘攘之景象,即便王管家在“百花楼”干了十多年也是头一回见到。
此刻,萧意、青苏、白巧三人正坐在三楼当中的一间房内。
屋外,王管家轻轻咳了一声,青苏会意,双手拍了三下。只听得外面乐声一转,顿时鼓萧合奏、琴瑟齐鸣,漫天的花瓣从四面八方飘下,落在院子当中的木台上,一时间香气氤氲,宛如人间仙境。再看这木台,四周用红色的绸缎围起,台上铺就五彩的地衣。
正当众人恍惚之际,一队彩衣女子漫步走上台去,且歌且舞,歌中唱道:
听月楼高接泰清,楼高听月最分明。
转空轧軏冰轮响,捣药叮噹玉杵鸣。
乐奏广寒音细细,斧侵丹桂韵丁丁。
更须一派天风起,吹下嫦娥笑语声。
舞姿曼妙,婀娜妩媚,歌声动听,兼且应景,正应了那句“舞势随风散复收,歌声似磬韵还幽”。
一曲未罢,叫好之声便已此起彼伏,木台四周,装得鼓鼓囊囊的锦绣荷包便已摆了十多个——此乃京城青楼的习俗:这些歌舞用以助兴,本不须打赏,若是不愿花钱,只是喝彩叫好亦无不可,此谓之捧人场;可风月场亦叫斗气场,京城的公子哥们谁也不肯在姑娘们面前失了脸面,打赏起来一个比一个阔绰,此谓之捧钱场。
一曲舞罢,众姑娘朝四面道了个万福,这才款款离去。未等她们回到各自房中,龟公们便陆续过来传话,言道哪位哪位公子要来她房中喝一杯。
青苏还在“彩凤楼”时,便已察觉出京城的恩客们好附庸风雅,尤其好琴瑟歌舞。“听月楼”开张之日赢了个满堂彩后,青苏仍不忘敦促姑娘们一有空便好好练习丝竹歌舞,有一门手艺傍身,即便有朝一日没了恩客亦不会饿死街头。众姑娘们深以为然,自然是苦练不辍。
一时间,“听月楼”的歌舞成了京城一绝,即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花魁、头牌,却依旧名声大噪,客似云来。
虽说“听月楼”生意兴隆,财源滚滚,可青苏却并未忘记自己张罗“听月楼”的目的。
于是,她从“听月楼”的姑娘中挑选了几个聪明伶俐且知书识字之人,将她们收作心腹,又给了她们一笔银子,叫她们从其他姑娘那里收买从客人口中听来的消息,越是重要的、有用的消息,给的银子就越多。
这几位姑娘本就对青苏感恩戴德,见她一介女流、年不过二十,居然能将“听月楼”打理得井井有条、蒸蒸日上,心中是既佩服又敬重,自然对青苏言听计从,忠心不二。
有钱能使鬼推磨,“听月楼”的姑娘们知道有钱可收,便在陪客人喝花酒之时,想方设法诱他们说些要事秘闻,再拿来跟青苏的那几位心腹换钱。这些消息被青苏和几位心腹搜罗到一起,再分门别类加以整理,渐渐也捋出不少有用的信息来。
就在萧意三人盘下“百花楼”后没几日,王念便与卓力格图来到了京城。
一年多前,萧意正是在京城送王念和卓力格图二人前往洛阳,三人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别竟险些成了生离死别。此番久别重逢,三人自然感慨万千,尤其是王念,甫一见面便拉着萧意的手怎也不肯松开,未语先泣,未笑先颦,着实令萧意轻怜重惜。
寒暄过后,萧意便将他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一一说给二人听。听到最后,二人才知萧意如今正与唤作青苏、白巧的两位姑娘张罗开设青楼之事,王念想起之前墨羽说的话,嗔道:“难怪墨羽姐姐叫我不要去那地方。”
萧意听到墨羽的名字,心中一动,张口问道:“墨姑娘如今怎样了?英雄大会情形如何。”
在王念心中,依旧只当萧意与单梦书二人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听萧意开口问墨羽的近况,便啐了一口,道:“萧意哥哥,那墨羽姐姐虽然好看,你可别忘了梦书姐姐哟。”
萧意脸上一红,喃喃道:“梦书,是啊,她去了英雄大会,你们一定是见过她了!对了,你们两个来了,她怎么没来?”
王念道:“梦书姐姐此刻只怕还以为萧意哥哥不在人世了呢。”
萧意还不知风过岗让众人对单梦书隐瞒他返回屏门一事,眉头一皱,道:“这绝无可能,我几个月前便回了屏门,屏门又怎会有人不知道?”
王念不明所以,也是一脸茫然。
卓力格图趁二人沉默的空当,将英雄大会的情形向萧意说了一通。
萧意听闻石亨武艺精进一举夺魁,心中大喜,心中暗道:“石大哥一出马便立下如此大功,于大人果然慧眼识人!”抬头见卓力格图面色阴沉,知道是因为岱钦之事,忙道,“卓大哥,岱钦师兄的死,虽是石大哥一手造成,可那种情形之下,石大哥若不出手不阻止也先的阴谋,中原武林乃至整个大明都可能面临一场灭顶之灾。还请卓大哥看在他曾出手救过念妹妹的份上,不要记恨石大哥。”
卓力格图叹了一息,道:“岱钦大哥人死不能复生,卓某记恨与否又有什么区别?他敢踏足中原,就当料到会有这般下场。”顿了片刻,又道,“萧兄,你一片赤子之心,待人以诚,可卓某这里不得不提醒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石亨。”
萧意拱手道:“卓兄教诲,小弟铭记于心。”心中却道,“石大哥跟于大人一样,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臣良将,卓大哥他毕竟是瓦剌人,对石大哥有偏见倒也不足为奇。”
卓力格图看出萧意并未听进去,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萧意见王念还在为单梦书之事迷茫,便道:“念妹妹何必头疼,待萧意哥哥这些日子忙过,我们一起回一趟屏门,到时候,一切自然水落石出。”王念这才点点头。
王念如今身为白虎堂堂主,青苏、白巧又在躲避青龙堂的搜捕,萧意怕四人之间会有嫌隙,因此并未让他们见面,还一再嘱咐王念不要泄露自己的行踪。
天色将黑,王念和卓力格图悄悄离开后,另外寻了一家客栈住下。一切收拾妥当,二人便打算出门找间馆子美餐一顿,还没走出客栈大门,便见一人从门外进来,径直走到二人跟前,冲王念拱手道:“属下项荣丰参见王堂主。”
王念眉头一皱,心道:“定是王大叔派人来通知总堂主的!奇怪,王大叔并不知道我和卓大哥什么时候到、在哪儿落脚,玄武堂的人怎么能这么快便找上门来?总堂主老人家的本事果真不小!”不及细想,王念顺口问道:“原来是项大哥!项大哥来找我,可是总堂主他老人家有事召见?”
王念猜得不错,项荣丰正是王振派来请王念去玄武堂的。
项荣丰拱手道:“王堂主果然有未卜先知之能,正是总堂主有请!有劳王堂主大驾,随属下去一趟玄武堂。”
王念看了卓力格图一眼,点了点头,道:“好,我这就随项大哥去。卓大哥,那玄武堂闷得很,你不如吃了饭去街上走走逛逛,好过跟我去玄武堂。”
卓力格图笑道:“多谢念妹妹!”二人哈哈一笑。
王念跟着项荣丰出了客栈,马车早已等候在外。二人上了马车,不多时,便来到了玄武堂。
不知为何,王振并未在一贯接见各堂弟兄的议事厅中等待王念,而是坐在了玄武堂的一间偏厅中。这偏厅虽然小了些,不过布置得极为雅致,乍看上去,更像个少女闺房,不知何时点上的熏香,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气味,外面还是酷暑,里面却凉风习习。
王振依旧斗笠遮面,难辨喜怒哀乐,见了王念,问道:“姓卓的小子呢?”
王念打了个马虎,道:“回总堂主,他有事来不了。”
王振点点头,道:“我来问你,你为什么一声不响便来到京城?来到京城,为何不向本座禀报?”话虽严厉,可语气却是颇为温和。
王念闻言,知道王振还不知她与萧意见面之事,放下心来,她抓了抓头,道:“诶,我在洛阳待了大半年,都快闷死了,所以离开太原之后,就想着顺道来京城玩上几天。谁知道,刚一进城,就被总堂主唤到这儿来了,我连饭都没吃上一口。”
王振朝王念身后喝了一声,道:“来人,备酒菜!”不多时,便有人端来两个食盒,热气腾腾的饭菜便次第端出,瞬间便摆满了一桌。
偏厅外的玄武堂众人早已惊诧得合不拢嘴。
过去这一年,白虎堂上缴的利银一季不如一季,这一回,王念更是未奉传召便私自回京,按照堂规,至少也要自断一手。所以,得知王振火急火燎地派人传王念回玄武堂,玄武堂众人无不暗暗为王念捏一把汗,都以为王振就算不要王念一只手,一场小惩大诫总是免不了的。
谁知,王振不但连一句大声呵斥都没有,一听王念没吃饭,还连忙命人为她准备酒菜。
不少人至此才相信,王念能坐上白虎堂堂主的位置,与其说是为了惩罚王铸、谭英,倒更像是王振对王念的偏爱。至于为何会有这种偏爱,他们也只敢在心中揣测,连议论都不敢议论半句。
偏厅中,王振冲王念道:“本座没有怪你私自入京,你倒怪本座不让你吃饭,真是好大的胆子!”
王念也看出王振色厉内荏,一吐舌头,道:“王念不敢。”
王振长袖一拂,道:“我看你敢得很!”不等王念再说什么,指着桌上的酒菜,道,“快吃吧!”
王念也不客气,提起筷子便狼吞虎咽了起来。
王振静静地望着王念,脑海中情不自禁便浮现出楚寒的影子,那影子一忽儿清晰,如在眼前,一忽儿模糊,宛在天边,一忽儿似对着他似笑非笑,一忽儿又似对着他咬牙切齿,欲语还休,欲笑还颦,渐行渐远渐不见。
王念吃了半饱,才想起面前的王振来,抬头一看,见王振正目不转地盯着自己,忍不住嫩脸一红,停下筷子,道:“总堂主,你饿不饿?”
王振从缥缈中回到现实,摇摇头,道:“你吃吧!”他当然想陪王念吃这一顿饭,只是如今他还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能与王念相认。所以,能像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着王念吃饭,王振早已别无所求。
王振一生争权夺利,杀伐决断,视天下人如草芥,可唯独对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难割难舍、视如珍宝,这便是造化的神奇之处了。
王念闻言,低头又扒了几口菜,便放下筷子,道:“我吃饱了。”
王振道:“可有打算什么时候回洛阳?”
王念心道:“如今被他寻到行踪,只怕很难再与萧意哥哥见面,倒不如早些回去,反正已经见过萧意哥哥一面,也算不枉此行。”当下便道,“属下出来好些天了,堂上只怕有不少事情等我回去处理,明天,最迟后天,属下便回洛阳去。”
王振想说:“你可以多待几日的,还可以时常来这里吃饭,这间屋子也是本座特意为你布置的,除了你,谁也不敢进来。”转念一想,自己最近正在谋划一件极重要之事,真要留王念在京城,势必会令自己分心。
于是,王振点点头,道:“好!下次若来京城,务必着人向本座通报,否则,本座定不轻饶。”
王念抱拳道:“属下一定谨记。”
王念吃完,二人坐到一边,王振假借让王念回禀白虎堂近况,又与王念闲叙了一个多时辰,眼看过了亥时,才放王念告辞离去。
客栈里,卓力格图正自顾盼不安,见王念趁夜而归,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