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王振,一边是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边是名噪江湖的青白朱玄四堂总堂主,每日都有数不清的朝堂和江湖中事需要处理,还要忙于党同伐异攫取更多的权力,巧取豪夺搜刮更多的银两。
当然,他享受这个过程,甚至超过享受权力和银两本身。
可他毕竟是个人,是人就会疲惫,就会迷茫,就会痛苦,尤其是在曲终人散,偌大的宅第中又只剩下他孑然一身时。
每每此时,他就会想起死在他面前的楚寒,还有,他跟楚寒生的女儿。
“我们的女儿,她叫王念,是念兹在兹的意思!”楚寒临终前的话,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中,一度令眼前的珍馐佳肴、锦衣玉服、前呼后拥黯然失色。
“我,王振,有个女儿,我还有后!”王振的内心忍不住悸动。
虽说是个女儿,却也是他荣华富贵的继承者,是他宏图大志的延续者,是他唯一值得关心和信赖的人,是唯一与他血浓于水的人。
这样一个人有多重要,没有人比早就无亲无故,如今还成为太监的王振更清楚。
深爱着这样一个人,几乎是一个生命的本能,是一个生命来到世上的全部意义和唯一目的!
所以,无论王振有多忙,女儿王念都会不时浮现在他脑海中,有时还在襁褓之中,有时还是豆蔻之年,有时已嫁做人妇;脑海中王念的形象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似他自己有时又似楚寒,有时嚎啕大哭有时巧笑倩兮。
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儿带给他的这种熟悉而又陌生、远在天边而又近在咫尺的感觉,很快便让王振难以忍受,他一天比一天更想知道王念如今身在何处、相貌如何、以何为生……
于是,在楚寒死去两个月后的一天,王振召集四堂堂主,着他们全力寻找一男一女两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楚寒临终之前并无线索留下,他只知道男的叫萧意、女的叫王念,如果所料不差,他们此刻还在京城周边千里之内。
明知人海茫茫,要找这两个孩子无异于大海捞针,四位堂主还是轰然领命。
末了,王振又嘱咐,决不能让二人察觉有人在寻找他们、追踪他们。
四位堂主虽然琢磨不透,可谁也不敢开口去问,相互商议了寻找线路之后便各回各堂去了。
如此一来,青白朱玄四堂在招兵买马、积金累玉、搜罗秘籍之外又多了一件新的差事。好在如今四堂人才济济,其中不乏擅于寻踪访迹之辈,不出两个月,竟真的有人在茫茫人海之中寻到了萧意和王念的踪迹。只因王振早有交代,不能被二人察觉到,这人便又多费了一番功夫,几经试探、验证之后,终于确认二人年岁、身世、来历俱都相符,这才匆匆赶回京城向王振复命。
王振听了回复,相信世上绝无既同名同姓又同年同月这般巧合之事,便暗暗笃定手下寻到的王念就是他魂牵梦萦的女儿。可是,他既不能向四堂透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想王念知道自己的爹是个太监,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与女儿王念相认。
好在来日方长,他决定将认亲之事先搁一搁。为免王念再度走失,他便派人暗中跟踪保护,顺便要他们回禀一些二人的音容笑貌、近况动向等消息来聊作慰藉。
或许真是至亲骨肉的关系,听得越多,他对这素未谋面的女儿便越发关心。
虽说王念此时年方十岁,可王振甚至已经开始关心起她的终身来。从手下传回来的寥寥数语中,王振分明察觉到女儿此时已经情窦初开,而她一往情深之人,正是与她朝夕相处的萧意。
根据手下描述,这萧意无论相貌、武艺、人品,都与王念十分登对,对王念也是关怀备至,呵护有加,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若能结为连理倒不失为神仙美眷。
“不!他们绝对不能在一起!”王振心里很清楚。
“虽说萧意父母并非死在自己手上,可当年狙杀楚江乃是自己一手策划,萧意父母也是因此而死,若我是萧意,也一定会将父母之仇算在我王振头上。”
“虽说此事已经过去十余年,萧意绝不可能查到自己头上,可他毕竟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念儿嫁他为妻,岂不叫我日日对着萧意,寝食难安?又或是万一被那萧意查出真相,就算他杀不了我、报不了仇,却能毁了念儿一生的幸福。”
虽铁了心要拆散萧意、王念二人,可他也怕此举会教女儿王念伤心,左右为难了几日之后,王振终于想通:“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既要要拆散他们,自然是越快越好,免得夜长梦多。怕念儿伤心,何不设法让念儿自己对萧意断了念想,痛痛快快离开萧意?只要她能忘了萧意,凭我王振今时今日之身份地位,无论念儿喜欢什么样的公子、少侠,我也定能为她办到。”
却说萧意带着王念,久等不见娘亲楚寒折返,便依外公秦关所言远遁他乡而去。二人既不知该往哪个方向逃,也不知要逃到何时,便只能似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窜。起初,二人身上钱银充足,饿了就找饭馆打尖,累了就找客栈投店,倒也一路无事。
如此这般,过了半年有余,二人身上的银子渐渐花光,日子便开始局促起来。
这一日,二人来到一座小镇上。
赶上半天的路,两人早已饥肠辘辘。萧意便带王念来到一间包子铺,买了两个馒头又要了两碗水,在一张小桌子前坐下。
萧意将馒头分了一个给王念,自己埋头就着那碗水,三口两口,一个馒头便已下了肚。抬头一看,王念面前那个馒头却一点都没动,再看王念,一双眼睛正直勾勾看着那屉刚出笼的包子。
这时,包子铺老板高喊了一句“肉包子喽!皮薄馅大的肉包子喽!”
王念一听,愈发嘴馋,口水忍不住便流了出来。余光一扫,见萧意正看着自己,王念顿觉难为情,急忙低下头擦去口水,撕下一块馒头塞进嘴里,一口一口地嚼着。
一连几日,二人三餐不是馒头、便是白粥,已经很久没有沾过荤腥了。可萧意知道,如今他们身上的银两已经所剩无几,若不省着点花,再过几天,就连馒头也买不起了。
萧意摸了摸怀里的荷包,一咬牙,走到老板跟前,掏出四枚铜钱递了过去,道:“老板,来一个肉包!”
肉包端了上来,热气腾腾,萧意推到王念面前,道:“念妹妹,你吃吧。”
王念咽了一口口水,又将盛肉包的盘子推回萧意面前,道:“萧意哥哥吃。”
相互推让了一番,王念将肉包撕成了两半,就连包子馅也小心翼翼分了开来,道:“萧意哥哥,我们一人一半吧。”
萧意点点头,道:“好!”两人这才狼吞虎咽吃了起来,肉包馅大汁多,对此时的二人来说,无疑是绝世美味。
只可惜,两人的馋虫刚被勾出来,半个肉包就已经下了肚子,一个咂嘴,一个舔唇,都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萧意道:“喝点水吧,我把这个馒头包好,留着路上再吃。”王念点了点头,低头猛灌白开水。
这时,身后有一人喊了一句:“老板,一笼肉包!”
“好嘞!来了!”
那人又道:“就放这里!”
萧意和王念的面前便出现了一大笼包子,热气腾腾、肉香四溢。
萧意只道有人来拼桌子,便对王念道:“念妹妹,吃饱了,我们赶路去吧。”
王念咽了咽口水,刚要跟萧意往外走,却被那人拦住了。
那人道:“两位请留步,方某多买了几个肉包,两位若不嫌弃,请赏脸与我共用。”
萧意心生警觉,一把将王念护在身后,细一打量,见说话那人身材魁梧、额方嘴阔、浓眉大眼,一身江湖气息。
尽管来人言语斯文,神态和蔼,似乎并无恶意,可萧意还是不敢大意,拱手还了一礼,道:“谢大叔好意,我二人已经打过尖了,大叔请自便。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这就告辞了。”
那人却道:“小兄弟此言差矣,不吃饱肚子,又怎有力气赶路,又怎有力气练功?”
萧意眉头一皱,道:“大叔怎知我们练功之事?”这一路上,他并未忘记练功,只不过,每次练功他都刻意选在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处,就是不想被人发现。
那人拱手致歉,道:“小兄弟果然机警。不瞒小兄弟讲,昨日来此地的路上,方某就曾偶遇两位,不过当时二位正专心练功,并未注意到我从旁路经过。方某知道偷窥他人练武乃是江湖大忌,所以不敢逗留。没想到才隔了一晚,就又在此地与二位相遇了。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方某与二位如此有缘,适才又见贤兄妹二人合吃一个包子,便自作主张,想请二位吃几个包子,冒昧打搅之处,还请二位恕罪。”
萧意年幼,没想过眼前这人此举有施舍之嫌,也就不觉得被人唐突,又听他言语诚恳不似有诈,心道:“就算自己不饿,念妹妹从昨晚到现在只吃了半个包子,只怕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哪还有力气跟我一起赶路?如今既然有送上门的包子,我又何必拂这位大叔的好意。”一念及此,萧意拱手道,“既然如此,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念原本躲在萧意身后,听闻萧意此言,立时便欢呼雀跃地坐了下来,方姓男子早为她夹了一个肉包递了过去。
萧意也坐了下来,问道:“晚辈萧意,这是舍妹王念,未请教大叔尊姓大名?”萧意初涉江湖,不懂改姓易名躲避追踪这些门道,也没想过别人可能会因他兄妹二人姓氏不同而起疑。
方姓男子拱手道:“鄙人方文龙。来来来,萧兄弟,边吃边说。小二,再切一碟牛肉、盛两碗糊辣汤过来。”
萧意歉然道:“方大叔破费了!只可惜晚辈囊中羞涩,无以回报。”
方文龙把手一摆,道:“要不了几个钱,哪里算破费,萧兄弟无需客气。”
糊辣汤香辣可口,牛肉筋道十足,包子汤浓肉嫩,萧意、王念埋头大快朵颐起来。
正吃着,方文龙又问:“非是方某多管闲事,只是方某觉得贤兄妹身上有太多不寻常之处,所以好奇想问一句,二位父母如今安在?风尘仆仆是要去往何处?一身武艺又师承何门何派?当然,要是两位有难言之隐,便只当方某从来没问过好了。”
萧意心道:“这位方大叔问题虽多,倒是坦诚得很,越发不像坏人了。何况,师父留给我的‘草木’卷已经被人抢走,身上这点银子连买桌上这些东西都嫌不足,这位方大叔应该不是对我和念妹妹有所图谋。如果是来害我们的,又不必多此一举。”
于是,萧意放下手中吃了一半的肉包,叹了一口气道:“不瞒方大叔,我二人是逃命到此的,如今盘缠用尽,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至于父母、家学之事,有些晚辈不甚清楚,有些受人所托不便相告,请方大叔见谅。”萧意为人真诚,向来不会撒谎欺瞒。
方文龙忙摆手道:“是方某唐突了,请萧兄弟恕罪才是。”
眼见萧意、王念将要吃完,方文龙蹙眉思量了片刻,又道:“依方某所见,萧兄弟当务之急,乃是寻一门营生,填饱肚子,萧兄弟少年英雄固然不怕吃苦,可令妹娇滴滴的小姑娘,这种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哪里挨得住。”
萧意知道方文龙所言句句实情,可他自幼便只会饭来张口,每日除了识字、习武便是跟着娘亲楚寒学些医术,哪里懂什么营生之道。
见萧意又是叹息又是点头的,方文龙知道萧意已然心动,接着道,“萧兄弟年纪尚幼,方某这么说确是为难你了。这样,若二位信得过方某,方某愿举荐你们到洛阳的白虎堂去,那里的堂主王铸与我乃是故交,为人极为仗义疏财。只要萧兄弟肯卖些力气,锦衣玉食方某不敢说,但一日三餐粗茶淡饭、天黑下雨栖息之所应当是有的。当然,二位若信不过方某,那白虎堂在洛阳一带远近闻名,二位尽可先去去打听打听,再做决定不迟。”
萧意闻言心中大喜,可转念一想,又摇头道:“不瞒方大叔,我们兄妹是躲避仇人追杀才一路逃到这里,我怕……我怕连累方大叔的朋友。”
方文龙将手一摆,道:“萧兄弟这么说,便是看不起方某和方某的朋友了。我们习武之人,行走江湖,讲的是什么?讲的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你那仇人连你们两个孩子都不肯放过,可见心狠手辣,绝非善类。遇到这样的人,方某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就算拼着一死,也要跟他们周旋到底,又怎会见危不扶、见死不救?至于王堂主,二位放心,他比方某还要多几分侠肝义胆。”
方文龙这番话,顿时令萧意觉得,他身处的江湖并非只有恩怨、只有杀戮,它还有侠义,还有正道。
只要投身白虎堂,眼下所有的为难之处便能一一化解,萧意不禁心潮澎湃,他扭头望向王念,见王念正冲他连连点头,分明是央他答应方文龙的提议。
萧意也冲王念点了点头,这才回头对方文龙道:“方大叔好意,萧意感激不尽。可我二人年幼无知,王堂主若没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地方,我们怎么好意思白吃白住?”这也是萧意最后一个顾虑。
方文龙摆摆手,道:“这有何妨,王堂主不过就当多收了两个弟子,管你们个三餐一宿,这能花得了多少银子?”接着又道,“昨日方某无意中见二位练了几招,虽说仓促之下不及细想,但看得出二位所练招式精妙无比。假以时日,方某相信二位定会有所成就,到那时,王堂主只怕还要叩谢于我呢。”
萧意一听,心生警惕,拱手道:“方大叔,若蒙举荐去那白虎堂,我兄妹二人从此不再受颠沛流离之苦,萧意自然求之不得。但有一事需得言明在先,我们所练的功夫绝不会外传他人,若方大叔不能答应,此事便只能作罢。”虽说如今“草木”卷已失,可萧意早将卷中内容熟记于心,此时忽然听方文龙这么说,他又疑心方文龙是冲他所练的“草木”卷功夫而来。
方文龙拍着胸脯,道:“萧兄弟尽可放心,离开这包子铺,方某便再不记得昨天见过二位练功之事。”
萧意这才放下心来,道:“既然如此,便有劳方大叔了。”
方文龙道:“此地到洛阳尚有几日路程,可惜方某还有要事在身,无法陪两位过去。这里有二十两银子,稍后我再为二位雇一辆马车,就请二位自行前往,如何?到了地方,报我的名字,自有人会招待二位。”说罢,从怀中掏出两锭银子塞给王念,又丢了一钱银子给包子铺掌柜,让他去找马车。
萧意道:“这如何使得?我二人无功不受禄啊。”
方文龙道:“萧兄弟何必推辞,这些银子,就当方某借与两位的,他日萧兄弟显达之时,再十倍还于我吧。”言罢,哈哈一笑。
如此一来,萧意便不好拒绝了,道:“如此,我兄妹二人谢过方大叔了。”
片刻之后,马车来到,萧意、王念作别方文龙,上了马车,奔西南而去。
京城,玄武堂所在。
王振对面前跪着的人道:“方兄弟这趟辛苦了,事情办得不错。”
那人抬起头来,抱拳道:“谢总堂主!”正是几日前萧意和王念遇见的方文龙。
原来,王振听手下回禀,知道萧意、王念二人一路向西,已经来到了山西地界,按照目前的行进路线,不日便要抵达河南府。
由于四堂之一的白虎堂恰好就在河南府的洛阳,王振便着白虎堂堂主王铸将二人引到洛阳,在白虎堂安顿下来。如此一来,王念便有了安身之所,从此不再受那风雨飘摇、颠沛流离之苦。
将二人引到洛阳不难,在白虎堂安顿二人也不难,难的是王振还要他们想一个万全之策,让萧意、王念二人不起疑心。
王铸领命之后,费尽心思,也没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这一日,王铸手下方文龙在跟踪保护时察觉到萧意、王念二人钱银日蹙,于是心生一计,与王铸一番商议后,便有了几日前包子铺内发生的一幕。为进一步打消萧意、王念二人的顾虑,方文龙并未选择亲自送他二人返回洛阳白虎堂,而是与二人分道扬镳,独自来京城向王振复命。当然,他这么做还有一个私心,那便是第一时间向王振邀功。
萧意秉性纯良又缺乏江湖阅历,哪里知道真正的江湖除了恩怨、杀戮外,还有阴谋诡计、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因此,他被方文龙三言两语一说便答应去白虎堂,就不足为奇了。
萧意和王念入了白虎堂,一切便尽在王振掌控之中,他棒打鸳鸯的计谋也就成功了一半。
王振大喜之下,好好嘉奖了方文龙及白虎堂一番后,又吩咐方文龙回白虎堂后如此这般行事。
方文龙领命之后,立即启程返回洛阳。
洛阳。
自元以后,洛阳便不再为京,东都、神都之称也早已作古,可在江湖人眼中,洛阳作为中原武林圣地的地位却从未动摇过。究其原因,一半是因为洛阳曾是十三朝古都,人杰地灵,繁华富庶,加上水路交通便捷,引来无数豪杰来此开宗立派;而另一半则是因为洛阳地接中岳嵩山,而嵩山少林自唐以来便是中原武林擎天之柱、北斗之尊,“天下武功出少林”之美誉更是传遍天下。
数百年来,不知有多少门派在洛阳盛衰兴废,即使到了现如今,洛阳城内仍有大大小小数十个门派,远近闻名的便有古剑山庄、神农帮、轩辕阁、黄河船帮。
却说萧意、王念二人乘着马车直奔洛阳而去,有白虎堂前后照拂又有银子傍身,自然一路无事,到了第五日,二人便已进了洛阳城。
萧意、王念也曾多次往返京城,可甫一进这洛阳城,便觉此地之风土人情与京城大为不同,目之所及,马多而轿少,武者多而书生少,刀剑多而纸笔少。更让二人目瞪口呆的是,街头巷尾随处可见年轻女子言笑晏晏毫无拘礼回避之意,不时还有少年男女同乘一骑穿街而过,哪里还有世俗礼教之痕迹。
马车师傅下车问明方位,带着萧意、王念二人来到玄武堂门口。
虽说玄武堂堂主王铸这边早有消息,可为免萧、王二人生疑,门口并未使人迎接。
萧意带王念下了马车,向那门童道:“烦请这位大哥向贵堂王堂主通传一声,我二人是方文龙大叔举荐过来的。”
那门童也是早被叮嘱过的,闻言故意一拍脑门,道:“文龙大叔啊,知道,知道。二位在此稍候,我这就进去通传。”
不多时,王铸便现身门口,听萧意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后,又假意询问了一番方文龙身形相貌以作比对,这才请二人进了白虎堂。
二人一进这白虎堂,便为眼前这番景象所折服。这白虎堂占地不知几百亩,堂内按照江南园林之格局建造,楼宇亭阁、舞榭歌台、曲径涵水一应俱全。时值晚春,正是牡丹盛开之季,园内花团锦簇,花香四溢,美不胜收,令人陶醉,恰应了那句“千片赤英霞烂烂,百枝绛点灯煌煌。照地初开锦绣段,当风不结兰麝囊。”
王铸将二人领到一处厅中,厅中有四男一女五人正在等候。
这白虎堂与其他三堂一样,堂众多是从江湖中招揽的好手,彼此之间极少有师徒关系,在堂中的身份地位也全凭与堂主王铸的关系近疏和自身的武功高低。
五人见王铸等人进得厅中,都起身上前行礼,口中道:“见过堂主。”
王铸回礼道:“五位来得正好,我来给你们引见一下。”萧意、王念自然不知这五人并非才来,而是专程在此等候。
只听王铸一路走来,对萧意、王念道:“这位是‘两仪剑’柳无极,这位是‘归山虎’顾寅,这两位是‘太行双杰’朱南山、朱东海,这位是‘眉月刀’谭英。这些都是我们白虎堂赖以成名的英雄好汉。”
那“眉月刀”谭英蹙眉道:“人家又哪里是什么好汉!”这谭英年约三十,面白腮粉,朱唇皓齿,虽作妇人打扮,模样却俊得很,尤其那对眉目,不笑之时眉如月,笑起来则目如月,教人不得不好奇她这“眉月刀”的号究竟是因她的相貌来的,还是因她的功夫来的。
众人皆知这谭英乃是假嗔,哈哈笑了一阵,厅中的气氛顿时鲜活了许多,萧意和王念也没那么拘谨了。
王铸又转过身去,将萧意、王念介绍给五人,道:“这两位是我文龙兄举荐过来,虽说年幼了些,不过我看他二人一个器宇轩昂,一个娇俏玲珑,都不似寻常人家的孩子,将来一定大有作为。如今白虎堂正是用人之际,要劳烦诸位多多提携栽培,不要埋没了好苗子。要不然,文龙兄回来,定不会轻饶了我。”
那柳无极上前拍了拍萧意的肩,道:“既然是方兄看中的人,自然错不了。”他那两拍加了不少手劲,正是要考较萧意的修为,见萧意纹丝不动,越发满意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内功修为,不错,不错!堂主得此大才,喜事啊!”
萧意急忙拱手道:“柳前辈过誉了,晚辈不才,还望柳前辈日后多加照拂。”萧意初来乍到,始终心怀警觉,适才见柳无极上前拍自己肩膀且手劲不小,便自然而然运起内力抵抗,直至听了柳无极后面的话,才知他是有心试探自己。
柳无极此言一出,白虎堂众人无不大吃一惊,他们虽然知道萧意武功不俗,却怎么也想不到,萧意能在十岁左右年纪,就身怀内力且修为不低。
要知道,武学一道最重循序渐进,一定是先练拳脚,再练兵刃,最后练内功,这一点,即便《谪仙引》也概莫能外。因此,寻常人练完拳脚、兵刃,能在二十岁左右一窥内功修习之门径就已属不易,能在萧意这个年纪拥有一身不俗内力修为,足可称得上不世之材。
王铸这些人哪里知道,萧意四岁便开始习武,且从一开始修习的便是荟萃中原武学精要的“草木”卷□□夫,这才得以迅速练完拳脚、兵刃,待到修习内功,又得古木传他“百川”卷中内功修习法门。萧意能有如今这身修为,天赋、际遇,缺一不可。
王铸不禁心道:“难怪总堂主只叫我等给二人安排一些差事,似二人这般修为,这白虎堂上下又有何人能传授他们武功。”
其余几人脑海中也开始了浮想联翩:总堂主与他二人究竟是何关系,为何既要对他二人隐瞒身份,又在他们背后做这许许多多事情?莫非真像方文龙猜测的那样,这二人其实是总堂主私生儿女,只是总堂主惧于家中河东狮才不敢相认?要真是如此,这二人的武功便可能来自总堂主,那么,总堂主的武功只怕已经登峰造极、出神入化了吧?说一千道一万,眼下最要紧便是按照总堂主吩咐,好生安置这两位,还有,千万千万不能露馅。
白虎堂众人相视点头,看来,是“英雄所见略同”了。
王铸哈哈一笑,道:“承柳兄吉言。”转身又对萧意、王念道:“二位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回房中休息,今晚我们就在这堂中设宴,为二位洗尘。”
萧意还以为这王铸是在柳无极试探过他武功之后对他刮目相看了,想要谦让几句,王铸已召唤下人送他们去客房了。
萧意、王念二人的客房就在这白虎堂后院之中,一人一间,相距不远,房中一应用具早已备齐。
一觉醒来,天刚擦黑。萧意推门出去,来到王念门前唤她起床。下人见状,急忙转身去打洗脸水去。
二人洗漱过后,被下人领到一间大厅之中,厅中人声鼎沸。王铸老远看到萧意、王念走来,上前道:“二位来的正好,快快入座。”身后跟着的乃是“太行双杰”之一的朱东海,那朱东海道:“沾二位的光,白虎堂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王铸却道:“萧兄弟、王姑娘,二位倒也不必受宠若惊,也就是兄弟们嘴巴淡了,想借二位加入白虎堂的机会,图个一醉方休。”王振一再吩咐,千万不可让萧意、王念察觉有异,所以王铸才急忙接住朱东海的话,把洗尘的事不着痕迹地圆了回去。
萧意本来也觉得就算自己会些武功,白虎堂也犯不上这么大排场来为他们洗尘,听王铸这么一说,满腹狐疑顿时消去了大半。
觥筹交错间,王铸又将白虎堂堂众给萧意、王念一一引见,这顿洗尘宴,直至子时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