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萧意、王念起床用过早饭后,下人便将二人带到一处所在,“归山虎”顾寅已在品茶等候。
萧意、王念上前行礼道:“见过顾前辈。”
顾寅道:“二位既进了白虎堂,便是自家人了,也不用前辈晚辈这般客套,叫我一声顾大叔便罢。”
萧意、王念异口同声,喊了一声:“顾大叔!”
顾寅点头,道:“堂主托我带二人在这洛阳城中四处转转,顺便看看白虎堂的营生。未知二位是要骑马还是坐车?”
萧意、王念二人从未骑过马,萧意刚要说“坐车”时,王念已兴冲冲喊道:“骑马!”说完,王念还拍手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骑马。”
萧意蹙眉道:“我们连马镫子都够不着,怎么骑?偏你爱新鲜。”
王念噘嘴表示:“我不管!”
顾寅道:“要骑马倒也不难,二位若是想学,此地往西三十里地有个东林马场,那里的场主与我交好,改日我亲自带二位前去。不过,今日的行程多在城中,二位没骑过马,一个不小心让马儿受惊,二位身手矫健想来不至有所损伤,就怕马儿不听话伤到路人。”
萧意见有人帮腔,忙接着道:“对对对,念妹妹听话,就坐马车吧。”王念听到这句“念妹妹”,心中一喜,也就不再执着于骑马了。
三人上了马车,一边在城中四处参观,一边听顾寅介绍白虎堂在洛阳城中的产业。不听不知道,原来白虎堂单是在洛阳城中就有酒馆茶馆六间,戏楼一间,当铺三间,粮店三间,布庄四间,赌坊三间,还有青楼一间,另有其他各式小铺若干。这些店铺无一不在人流密集处,不用看也知道每间都是宾客盈门、生意兴隆。
萧意心道:“想不到这白虎堂名下竟有如此多的产业,难怪能将白虎堂修建得如皇帝行宫一般。”
白虎堂在洛阳城开宗立派虽然才几年功夫,如今却已经成了威震一方的豪门大派,比之古剑山庄、神农帮、轩辕阁、黄河船帮也是不遑多让。当日,白虎堂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与王振这种以堂养堂的经营方式大有关系,当然,四堂之中,委实数白虎堂最为富庶,这则仰仗王铸、顾寅等人经营有方、取财有道了。
王念年幼,性情便有些自来熟,如今入了白虎堂,俨然已经当这些店铺都是她的,于是一路走来,每间铺子她都要下车进去张望一番,就连那间名为“缦绾楼”的青楼都不放过。好在缦绾楼的老鸨、姑娘都认得顾寅,这才没有赶他们走。王念甫一进去,便觉异香弥漫,实为不喜,随便看了两眼,便拉着萧意出门去了。
萧意所思所想与旁人不同,只听他问道:“顾大叔,江湖上这么多门派,是否都似我白虎堂这般经营这许多产业?”
顾寅答道:“这倒未必。各大门派立身之本各不相同,有些门派田产多的,便以佃租为生,就好比古剑山庄,他们庄主窦怀古据说有万顷良田,每年光佃租就有几十万两之多;有些门派有独门武学的,便以开馆收徒为生,便如神农帮,他们帮主雷长朔不但武艺了得,医术也是远近闻名,每年慕名拜入他门下想要学武学医的不计其数;也有为大户人家看家护院收些‘敬奉’或者抢些镖局的饭来吃的,就拿轩辕阁来说吧,也不知为何,城中富商们都愿找他们来当看门狗;还有似少林这般靠信徒香火钱为生的,或似黄河船帮这般靠渡船为生的。不过,我们白虎堂半路起家,堂众都是从各处招揽来的豪杰,虽说个个武艺都不差,却也没有什么成名的绝学,想要在江湖上立足,一靠人多势众,二靠财源广进,所以,我白虎堂才要见缝插针,什么生意都做点,什么钱都要赚点。”
萧意听他说得细致,也是暗暗赞叹。他还不知道,这“归山虎”顾寅本就是洛阳的地头蛇,所以才对这一带大小门派的情形了如指掌,也是因此,王振和王铸才将他招至白虎堂门下,专门负责打点生意,一来二去,如今的顾寅俨然已经成为白虎堂的总掌柜。
王铸奉王振之命,要给萧意、王念二人各安排一些差事,王铸便暗自揣测总堂主这是要二人慢慢接掌白虎堂,既是总堂主有命,他哪敢不尊,便安排顾寅亲自陪同二人,向他们面授机宜。
如此过了月余,萧意和王念二人对白虎堂在洛阳内外的生意已是一清二楚、如数家珍。而白虎堂堂众或因堂主王铸早有交代,或因二人年少稚气惹人喜爱,渐渐都与他们熟稔了起来。
可自从来到白虎堂之后,他二人终日只是吃喝游玩,萧意心中难免有些好奇,想不明白那方文龙大叔为何要将他们引荐过来,而王铸堂主又为何肯接收他们。
好奇归好奇,眼下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却说方文龙自京师返回洛阳,却并未露面,只秘密见了王铸一面。王铸将萧意、王念二人的近况向方文龙细细说了,方文龙则传来总堂主王振的话,要王铸如此这般行事。之后,方文龙便又返回京师去了。
这日,王铸将萧意、王念二人叫到跟前,道:“萧兄弟、王姑娘来到白虎堂也有一段时日了,我听顾兄弟讲,你们这些日子已经把白虎堂的生意都摸清楚了?”
萧意道:“顾大叔太抬举我们了。白虎堂的生意这么大,我跟妹妹又愚钝得很,哪能这么快就摸清了。”
王铸眉头一皱,道:“白虎堂家大业大,倒也不多你们这两双筷子。不过,你们吃的用的,都是白虎堂其他兄弟辛辛苦苦挣来的,要是你们什么也不做,就这么白吃白喝,其他兄弟难免以为我徇私。日子一久,便坏了堂规了。”
王念听他言语严厉,低头不敢说话。
萧意一听,反倒放下心来,拱手道:“堂主教训得是。这些日子,我二人吃喝用度都是堂上出的,却没给堂上做半点事,实在惭愧得很。若是白虎堂有什么地方用得上我兄妹二人的,堂主只管吩咐下来,我二人自当尽心尽力,报堂主和众叔伯活命之恩。”
王铸这才舒眉,道:“这才是我白虎堂的汉子说的话。这样,一向跟着朱南山、朱东海两兄弟打理青楼、赌坊的裴俊忽然染恙,怕是要休养一阵子,萧意,你先去顶他的位子,稍后我自会跟他们交代。”
萧意点头称是。
接着,王铸又对王念道:“至于你,西街那边,我们新开了一家胭脂铺,就交给你来打理,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去找谭夫人。”
王念一听,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带着哭腔,道:“堂主,我不要去西街,我能不能跟着萧意哥哥?”原来,青楼、赌坊都在东街,离着西街尚有一段距离,王念怕跟萧意分开,自然老大不情愿。
这次没轮到王铸说话,萧意先开了口,道:“念妹妹,别胡闹,青楼、赌坊哪是女孩子该去的地方?你听堂主吩咐,好好打理胭脂铺,萧意哥哥一有空就去找你。”
再看王念,眼泪已经扑簌簌往下掉,只是不再说话了。
王铸这才道:“那就这么办吧,你们都用心做事,本堂主自有奖赏。”便径直离开了,一边走一边心想:“总堂主这般安排果然高明,谁不知赌坊、青楼是白虎堂最赚钱的营生,让萧意去赌坊、青楼历练,自然是为将来接掌白虎堂做准备,而让王念去守胭脂铺,也是怕她把心玩野了,将来嫁不到好人家。”
王铸哪里知道,王振心里想的是:“这青楼、赌坊乃是大染缸,萧意小小年纪,日日进出这种地方,早晚便成好色鬼、烂赌鬼,到时候,就算王念对他不死心,我也大可找一堆理由不许他们往来。我虽答应了寒儿要好好照顾萧意,可萧意意志不坚,自甘堕落,寒儿泉下有知,却怪我不得。”
接下来的日子,王念便跟着谭英在西街开胭脂铺。胭脂铺这门生意也没什么复杂之处,谭英又早早为她打点好一切,王念每日要做的,便只是待在铺中招呼客人。没几日功夫,她便轻车熟路起来。
可她对赚钱这档子事提不起来兴趣,有生意便做一笔,没生意她也无所谓,从来不去想哪些胭脂水粉销路好、利润高,又或者怎样才能让顾客痛痛快快掏银子这些经商道理,倒也落得个轻松自在。
只是,久在胭脂铺,每日所见都是贵妇千金们互相攀比着打扮自己,每日所闻都是怨女闺娘们窃窃私语那些情史秘闻,竟让王念比其他姑娘更早开窍,更早懂得男女□□,倒是王振始料未及的。
而东街的萧意这边,不知是王铸透露给他们的,还是他们自己琢磨出来的,朱南山、朱东海两兄弟也将萧意当做是总堂主派来接掌青楼、赌坊生意的,对萧意是极尽逢迎、巴结之能事。
萧意生怕自己做得不好惹王铸不快,每到一处都是细细询问认真钻研。朱氏两兄弟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心中还道,“若不是总堂主派来的,这小子怎会如此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三人教学相长,萧意很快便摸清了经营赌坊、青楼的要领所在,无论是赌坊里面算换筹码、察查舞弊,还是在青楼里迎来送往、添酒倒茶,都做得井井有条。
萧意一心只想着经营好赌坊、青楼,好让自己和妹妹能在白虎堂立足,也报答王铸、方文龙等人知遇之恩。所以,对那些在赌坊输得倾家荡产者、在青楼卖笑取悦他人者也不抱同情之心,更不会想着要在赌桌上一夜暴富、在青楼里醉生梦死。
只是如此一来,萧意与王念见面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这胭脂铺的生意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而赌坊青楼的生意则恰恰相反。于是,王念关了铺子回到白虎堂,萧意便要出门去往东街了;等到萧意半夜三更从东街回来,王念早已睡熟;次日一早,王念起来,又不忍心搅扰萧意好梦,只好赶去西街开铺。如此这般,两人有时竟要天才能见上一面,萧意心无杂念倒也还好,却苦了王念了,终日长吁短叹,脑子里尽是“不知萧意哥哥现在在做什么”这些问题,愁容满面的样子让谭英一度以为是自己没能照看好她。
王念白天要看铺子,萧意睡醒之后,又多了不少时间可以练功。初时,他还担心白虎堂收留他和王念是觊觎他脑中的“草木”卷功夫,每次练功都选在隐蔽处,还要时时小心提防。可一连十几日过去,不管他练功练几个时辰,身边都从来不会有人经过,萧意这才渐渐打消了疑虑,有时索性就在白虎堂的亭台楼阁之中练起功来。
原来,白虎堂自上而下早被王铸告诫“萧意这身武功怕是来自总堂主,若是偷看偷学,恐触犯总堂主忌讳。”因此,众人一见萧意练功,便唯恐避之不及,哪里还会有人偷看偷学。
王振依旧听方文龙回禀关于王念、萧意的近况,得知二人如今俱都忙于白虎堂事务,难得才能见上一面,便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只要再多些时日,女儿王念便能将萧意抛诸脑后了。
他哪里知道,这少女之心越是千山万水越是相思入骨、情难自已,要不怎会有词曰:“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那方文龙见王振如此关心二人情况,更加笃定王振与二人关系匪浅,纵非父子、父女关系,也是八九不离十,为讨王振欢心,每回都是尽挑好话儿回禀。
王振听方文龙将王念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更是心痒难耐,就连做梦都想看看一切是否果如方文龙所言。终于有一次,王振拿定主意,向太皇太后、皇上告假后,孤身一人,不远千里赶到洛阳,径直走进了王念的胭脂铺。
王振早知自己声音尖细不似寻常男子,自进了店铺后便一声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王念看。
父女二人生平首次照面,王振只觉王念比方文龙描绘的还要光彩照人、明艳无边,直如空谷幽兰、碧水芙蓉,论容貌,比起她母亲楚寒并无丝毫逊色,而举止之间那股少女之轻盈俏皮,与楚寒的端庄素雅也是各有千秋。
王念并不认得王振,见此人是个生面孔却相貌精奇、与众不同,便上前问道:“这位客官从哪里来?是要带些胭脂水粉回去给娘子还是女儿?”
王振险些没忍住要开口回她的话,假意张望了几眼,又摇摇头,出店铺而去,心中早将“念儿”呼唤了无数遍。
之后几日,王振又偷偷去看了王念几回,这才依依不舍回了京城。这次见面,却让王振打定主意,定要想个万全的法子让王念与他父女相认。
京城到洛阳两千余里,一个往返便要半月之久,如今王振大小事务缠身,任凭他如何想再见王念一面,却始终难以成行。
如此过了两三年,萧意、王念俱大了几岁。
若说来到洛阳之前,二人还只是初出茅庐的孩子,此时的他们已俨然翩翩少年、袅袅玉女了。虽说在白虎堂这几年二人并未经历什么大风大浪,可毕竟见得人多、听得事多、懂得理多,每日身边交情往来的也都是年长之人,心智早已成熟起来,而这种心智的成熟也由内而外影响着他们的相貌,使他们显得比同龄男女要年长不少,看起来全然不似十四五的少男少女,难怪人说“江湖虽只一盈亏,人间已是春秋过。”
话分两头,却说此时的蒙古,在□□皇帝数次北征之后,早已不复往日之盛,一面是不得已一路往北退却以避大明铁师之锋芒,一面是各个部族纷纷拥兵自重各自为政,历代蒙古大汗早已成为强势部族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傀儡。
建文四年,蒙古族阿苏特部人阿鲁台起兵杀死可汗坤帖木儿,拥立鬼力赤亦即乌格齐为可汗。阿鲁台、鬼力赤均不欲与大明修好,激怒了大明太宗皇帝。永乐六年,阿鲁台假意向太宗皇帝示诚,散播谣言称鬼力赤并非元裔,借机将其杀死,改立本雅失里为可汗。
永乐九年,阿鲁台、本雅失里自恃兵强马壮,以为可与大明一战,遂杀死明使郭骥,与大明开战,九月,明将丘福领兵十万北上,被阿鲁台、本雅失里全歼。次年三月,太宗皇帝率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先破本雅失里率部,再破阿鲁台部,阿鲁台被迫投诚。
永乐十一年,太宗皇帝不欲瓦剌族在蒙古坐大,遂封阿鲁台为和宁王,以其与瓦剌族的顺宁王马哈木抗衡。
永乐十四年,阿鲁台在太宗皇帝扶持之下击败瓦剌族顺宁王马哈木,生擒其子脱欢。
脱欢在给阿鲁台当家奴时,无意中获得当年阿日斯兰从括苍山中抢得的“风月”卷。
原来,阿日斯兰带回“风月”卷后,也速迭儿手下一众蒙古高手苦心钻研数年之久,却依旧不明所以。也速迭儿以为这是卷假秘籍,遂将其束之高阁,自此无人问津,直至辗转落到了脱欢手上。
脱欢天赋过人,一看便知这“风月”卷乃是旷世奇学。起初,他并不知道修习“风月”卷需要先修“草木”卷再修“百川”卷,便按照“风月”卷中所述强行修习御剑之术。
也是他学究天人,不出两年,亦即永乐十六年,竟真被他练至“御剑”之境,于是,脱欢施展御剑之术从阿鲁台麾下千军万马之中强行突围而出,一路向东,逃回瓦剌族中。
此时的瓦剌族群龙无首,各部势力相互厮杀,早已乱做了一锅粥。脱欢甫一回来,便以雷霆手段和盖世神功扑杀几名素来与他父亲关系不睦的部族首领,接着搬出其父马哈木来。一时间,各部族或惧其武力,或忠于其父,纷纷拥护脱欢为王。太宗皇帝本就不欲鞑靼族称霸蒙古,便顺水推舟,让脱欢承袭了其父马哈木的顺宁王爵位,让其带领瓦剌族与鞑靼族抗衡。
脱欢做了顺宁王后,一边苦心经营使瓦剌族日渐壮大,一边继续修习“风月”卷神功以求达御气之境界。
数年之后,瓦剌族日渐强盛,可脱欢修习“风月”卷却举步维艰。无奈之下,脱欢只得召集族中高手共同研习,却没想到其他人若不得他指点,就连“御剑”之境都难以达到。
脱欢这才相信他自己就是练武奇才,可连他都无法达到御气之境,莫非这“风月”卷有问题?
于是,脱欢又广派人手南下中原探寻“风月”卷之奥秘。用了几年时间,竟真被他追查至当年阿日斯兰围攻括苍山一役。循此线索,脱欢又抓来不少当年参与其中的鞑靼族高手和西域高手,几番拷问、对证之下,脱欢终于明白自己手中这卷“风月”不过是三卷秘籍之一,而另外两卷多半还在中原。
而此时,脱欢强修“风月”卷弊端渐显,不但无论如何废寝忘食始终难以修练至御气之境,就连已经修得的浩瀚真气也因无法随心所欲沉丹、周转,竟逐渐开始反噬□□。
经历了几次痛不欲生的反噬之后,脱欢以及其子也先不得不暂时停止了修习。
可即便停止修习,脱欢体内的真气反噬仍在每日加剧,反噬发作之时,脱欢只觉五内俱焚、周身欲裂,恨不能一刀了断了自己。其子那也先此时虽然还未出现反噬之状,可见父亲如此痛苦凄惨,心中也是惶惶不安。
父子二人一番商议,料定解决反噬之法定在另外两卷秘籍之中。可自太宗皇帝迁都顺天之后,历代皇帝都在勠力巩固北境边防,如今的大明北境,自东往西可谓固若金汤,莫说是派大批人马进入中原搜寻秘籍,就算想安排个探子潜入也颇不容易。
接连损失近百个潜入中原打探其余两卷秘籍下落的探子,却连秘籍的影子都没见到,脱欢、也先终于意识到:若要得到秘籍,必须征服中原,若要征服中原,先要征服蒙古。于是,父子二人凭借一身神功,率领瓦剌各部,先杀贤义王太平,再杀安乐王把秃孛罗,彻底降服有意投靠大明的蒙古族土尔扈特部,又经几番征战,终于一统蒙古东部。
宣德九年,脱欢起兵讨伐鞑靼族,一举杀死阿鲁台,报了当年杀父之仇,次年,又杀阿岱可汗,自此,鞑靼一族尽归瓦剌族治下。
正统三年,因其并非蒙古“黄金家族”后裔,无奈之下,脱欢只得拥立脱脱不花为蒙古可汗,自封太师,却仍掌控着瓦剌一族的实权。
正统五年,脱欢真气反噬难以控制,终于不治身亡,其子也先即位,自封淮王。此时,蒙古全境几乎都落在了也先手中,那脱脱不花虽坐可汗之位,却无可汗之实,不过是也先手中的提线木偶罢了。
也先目睹其父惨死之状,更坚定了找到其余两卷秘籍的决心,尽管当时瓦剌还是大明附属,岁岁来朝,可也先早已在脑海中暗暗拟定了南下中原的计划。
山西,大同府。
自太宗皇帝迁都顺天以来,这大同便成了卫戍京师之驻防重镇,永乐七年,太宗皇帝置大同镇,辖八卫、七所、五百八十三堡,有兵士十三万余,战马五万余,时有“大同士马甲天下”之称。
大明兵马既多,若赖军饷,则朝廷不堪重负。自□□皇帝始,便设卫所屯田制,使兵士自行开荒种粮以作军饷,各卫所军大多七分屯种,三分防守。□□皇帝曾曰:“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由此可见一斑。
正统三年,有人上疏称:近年来,大同镇逃兵日增,若不整治,边防危在旦夕。英宗、张太皇太后大怒,着兵部左侍郎兼河南、山西巡抚于谦前往大同察查此事。
于谦来到大同,几经调查才知兵士之所以外逃,只因那些卫所将领强占屯田,使兵士无田可种,而朝廷饷银又多被克扣,兵士们无路可走,只能脱籍外逃。
于谦乃上疏请旨,以军法处置强占屯田、克扣军饷之将领数十人,并擢升多名战功显赫、年轻有为者取而代之,又亲自带领兵士垦田数万顷,全部分给名下无田地者。不出两年,大同便再未听说有兵士外逃之事。
边防既定,则边民安居乐业,山西、河南两地百姓无不感恩,皆称这是于谦于侍郎之功。
只是,如此一来,于谦便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排在第一位的便是瓦剌太师、淮王也先。
也先一心想要举兵南下,这些年为了弱化大明边防可谓是煞费苦心,利用每年向明廷朝贡之机会,大肆向朝中重臣行贿,将大明守土功臣贬的贬、撤的撤,提拔的又尽是些贪得无厌且不懂带兵之辈。大同镇过去之所以逃兵日增,也可说是也先的功劳。
万没想到,这于谦一至,便将也先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怎教他不气急败坏,恨不能将于谦千刀万剐。
正统六年,蒙古照旧遣使入京朝贡,不过这次入京的使节呼合鲁却另有要务在身。
这一日,王振出宫后便乘轿回府,见路边有玄武堂暗号,知道是赵元彪求见。是晚,王振换了衣服戴了斗笠来到玄武堂,问那赵元彪,道:“赵堂主,找本座有何事?”
赵元彪伏地,道:“回总堂主,今日有人来玄武堂,重金托属下为他做一件事,只因事关重大,属下不敢善做主张,特请总堂主示下。”
王振道:“说来听听。”
赵元彪道:“这人愿出白银两万两,要我玄武堂替他取一个人的性命。”
王振道:“什么人的命,如此值钱?”
赵元彪道:“兵部左侍郎于谦。”
王振心道:“这于谦仗着朝中有三位内阁辅政大臣撑腰,一向不将我放在眼里,何不借此机会除了他,还能挣几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口中却道,“本来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也无需过问太多,只是如今要杀的乃是正三品的朝廷命官,事关重大。你可知此人姓甚名谁?和于谦有何仇怨?”
赵元彪道:“早问过了,此人自称方元,乃是受大同镇被于谦查办的一众将领眷属所托。”
王振心道:这种鬼话也就骗骗赵元彪了,被于谦查办的那些大同将领,身家加起来也凑不足一万两白银,哪里拿得出两万两。当下不动声色,道:“我早听说,这于谦到了大同之后,便党同伐异,肆意妄为,如今果然被苦主盯上了。”
赵元彪拱手道:“总堂主明鉴。”
王振却道:“不过,此事不能由玄武堂出面。”原来这玄武堂地处京师,若是此行任务未办成,还被于谦认了出来,只怕后患无穷。
王振思量了片刻,问道:“方文龙如今何在?着他明日来见我。”
赵元彪道:“是,总堂主。”
王振又道:“你去与那方元说,定银五千两,事成与否,俱不退还,去吧。”
赵元彪领命退了出去,找到方元,将王振之意告知了他。
那方元道:“定银贵点倒是无妨,只求赵堂主将事办成。”
赵元彪道:“这是自然。”
却说这方元本名斯钦巴日,乃是一名蒙古探子。蒙古使节呼合鲁来了京师之后,便与他接上了头,向他传太师也先之命,要他在中原找人行刺于谦。这斯钦巴日久在京师活动,恰好与一名玄武堂堂众熟络,从他那里得知玄武堂偶尔也做些这类买卖,于是便请他从中牵线见到了赵元彪,赵元彪见要杀的乃是朝廷三品大元,不敢擅作主张,这才向王振禀告。
次日,王振将方文龙唤到跟前,道:“于谦一事,便交由你白虎堂来办,你让王铸小心行事,不可泄露半点消息。”
方文龙拱手道:“是,总堂主,属下这就回洛阳。”
“慢着!”王振将方文龙唤了回来,问道:“你说萧意那小子武功不错?”
方文龙点头道:“回总堂主,正是。不过,属下从未见他与人交手,他武功到底有多高,属下也不确知。”
王振点点头,道:“你让王铸将这小子带上,还有,不准王念跟去。”
方文龙应道:“是,总堂主。”
王振看着方文龙离去,心道:就算萧意这小子命大死不了,一趟大同少说得一两个月,念儿又能淡忘一些了。
方文龙一路快马加鞭,三日之后便已到了洛阳白虎堂,也顾不上歇息,便向堂主王铸回禀了王振要白虎堂办此次刺杀于谦之事。
王铸不敢怠慢,从堂中选了十六名好手,其中便有太行双杰朱氏兄弟、两仪剑柳无极以及萧意等人。这朱氏兄弟本是山西人氏,对大同一带也颇为熟悉,王铸便着他二人领队。一行十六人也不耽搁,各自收拾了行礼,第二日一早便要出发。
白虎堂这些年一向以经商为主,虽说依旧不断招纳江湖高手加入,却鲜有江湖厮杀之事发生。就算偶有与其他门派因生意纠纷而争斗的事发生,王铸也绝不敢冒险让萧意出手。所以,萧意来到白虎堂三年有余,却还从未与人动过手。
此番前往大同,王振明令要萧意一同前往,王铸只道是总堂主刻意要磨练萧意,只好嘱咐朱氏兄弟务必照看好萧意,不得让他有任何闪失。
萧意只知此行要去山西大同,还以为是生意上的事情。他久在洛阳,如今可以出趟远门,自然兴高采烈,兴冲冲来到西街去向王念辞行。
谁知,未等他话说完,王念就呜呜咽咽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外公死了,娘亲又不知身在何处,如今,就连你也要离开我,我怎么这么可怜?”她越想越伤心,越哭越大声。虽然已经有三年多没有娘亲楚寒的消息,可在她心中,娘亲依旧不过是失踪了而已。
萧意惊慌失措,忙道:“念妹妹,萧意哥哥不过是去办点事情,快则一月,慢则两月,萧意一定回来。”
王念不依不饶,把头摇作拨浪鼓一般,道:“我不管,我不管,萧意哥哥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
萧意将王念揽入怀中,柔声道:“那怎么行呢?没有堂主的吩咐,你怎么能擅自离开?念妹妹乖,在洛阳等我回来。”
虽说萧意、王念二人一起练功时,不止一次有过牵握、搂抱之举,可那时两人的心思毕竟都只在招式上,谁也不会多想。可此番二人于离别之际、告别之时搂在一起,一个有心要哄,一个存心撒娇,心思全在了彼此身上,恰好二人又到了怀春思春的年纪,这景象便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王念分明感觉萧意的怀抱温暖、肩膀厚实,还有阵阵与众不同的气息从萧意身上隔着衣服扑面传来,让她既心安又心醉,一时间沉浸其中不愿离开。
而萧意也忽然发现一直只当做小丫头、小妹妹的王念似在一夜之间长大了,怀中的她秀发如瀑,体香如麝,而耳边传来那绵绵的呜咽之声,居然让他忽然有了心痛、不舍的感觉。
这时,胭脂铺内走来一人,正是眉月刀谭英。谭英见二人搂在一起,而王念还带着哭腔,便道:“是谁惹我们王念小姐不开心呢?”
萧意、王念这才发觉谭英进来,王念擦了眼泪,嗔道:“谭夫人,为什么就只有萧意哥哥能去大同?我也要去。”
谭英正是从王铸那里得了信,知道总堂主有令“萧意此去大同,不能带上王念。”这才匆匆赶回来想要劝阻王念,听她这么说,便笑着道:“你萧意哥哥武功高强,才被堂主看中,带他去大同的。叫你平时不肯花时间练功,以后就只能眼巴巴看你萧意哥哥闯荡江湖,你呀,就算跟在他后面,也不过是个小跟屁虫。”
王念心想:“谭夫人说得对,自己平时不练武功,如今又哪有资格跟他们一起去。”便低着头道,“萧意哥哥,等你回来,我一定好好跟你练功,我要跟你一起闯荡江湖,我不做小跟屁虫。”
萧意没想到谭英三言两语便哄转了王念,心中大喜,道:“这个自然,念妹妹是要当女侠的,怎么会是跟屁虫?”
是夜,二人躺在床上,回想起日间那一抱的柔情,竟久久难以入眠。只不过,此时二人还都年少,并不知这便是书中所说的相思,还只当离愁。
次日一早,王铸把酒为他们送行。若是平时,白虎堂出马杀一个似于谦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充其量也就派个四五人,此行居然派出十六人,究其原因,只怕有一半是因为他们一行中有个萧意。
王铸早就拿定主意:“任务完不成倒是小事,万一萧意有个闪失,就算完成任务恐怕也是功不抵过。”
因此,昨晚王铸将除萧意外的十五人聚到一起,商议此行大同之事,王铸又再叮嘱一遍:“于谦事小,萧意事大。”众人这才心领神会。也是因此,萧意自始至终都不知道此行大同的真正目的。
众人都是过惯刀口舔血日子的人,临行在即,却是谈笑风生依旧。
只听那两仪剑柳无极笑道:“我这两仪剑久未出鞘,只怕不再锋利了。”一边说,一边拔剑出鞘。
萧意一看,这两仪剑一面洁白如雪,一面黝黑如墨,却两面都是光亮可鉴,一看便知是把绝世好剑。不等众人欣赏完,又听得“镪”的一声,柳无极已经回剑入鞘,龙吟之声不绝于耳。
众人见状,无不大声喝彩。
太行双杰之一的朱南山道:“柳兄这两仪剑好,两仪剑法更好。我兄弟二人这两下子,也就带个路、跑个腿,真要办事,还得仰仗柳兄。”
柳无极拱手道:“朱兄何必谦虚,贤昆仲太行双杰的名头,岂是浪得虚名,哪还轮到我这两仪剑出鞘?”
又说笑了一阵,王铸捧一碗酒在手,向众人道:“时候不早了,众兄弟早去早回,王某在此祝各位马到功成。”
众人举碗过头,喊一句“马到功成!”这才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十七只碗在地上摔得粉碎,回头再看,众人已飞身上马,一路向北而去,身后尘土飞扬。
到此时,萧意身上甚至连把兵器都没有。他自己是因为不知此去大同的目的乃是杀人,所以不知要携兵器;而其余人则是因为没指望他出手,所以也就并不在意他是否带了兵器。
萧意骑马缀在最后,回头看了几眼没见到王念,心中竟有些依依不舍。
诗曰:天下伤心处,劳劳送客亭。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