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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8章 异数(1 / 1)

玉璇只觉口渴难耐,那股灼人的热浪似乎又卷土重来,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喉咙干涩如烧,唇皮干裂,隐隐有血腥味。

她咽了咽口水。

碗沿已触到唇边。

可就在这一刹那,碗中的倒影微微一晃。

玉璇看见了老妪的脸。

那张苍老的脸上,笑容和煦,可她却似想起了什么,眼神陡然一厉,翻手将瓷碗打翻在地。

咣当!

粗瓷破碎,水花四溅,洒了一地。

玉璇猛地站起身来,体内法力轰然运转。那股凝滞许久的法力,在这危急时刻竟如决堤之水,汹涌澎湃。

神煌香自她周身弥漫而出,淡金色的香韵在身前迅速凝聚,化作一杆七尺红缨金枪。

枪身龙纹盘绕,枪尖寒芒闪烁。

她握枪在手,不退反进,一枪刺出,直取那老妪胸口!

枪出如龙,气势凌厉,快如惊电!

嗤——!

枪尖没入老妪胸口,正中心脏位置。

然而,没有鲜血溅出。

老妪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苍老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

枪尖刺入之处,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只有一圈圈涟漪,如水面被石子击中,层层荡开。

那涟漪越荡越急,越荡越深,竟将枪尖牢牢吸住。

玉璇心中一惊,试图抽枪后退。

可枪头纹丝不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越陷越深。

她咬紧牙关,双手握枪,拼尽全力向后拉扯。枪杆绷得笔直,发出吱吱的声响,可那枪尖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她感觉到自己的法力正顺着枪身流失,被那诡异的漩涡吞噬。

“不好!”

玉璇当机立断,猛地松开双手,身形向后飘退数丈。

枪杆脱手的瞬间,她失去了对长枪的控制。

那杆由神煌香凝成的金枪,此刻正一寸一寸地被吸入老妪体内,枪身上的龙纹暗淡下去,金光熄灭,最终化作虚无。

老妪胸口那圈涟漪缓缓平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丫头不好糊弄呢。”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几分感慨。

话音未落,那老妪的身形如烟雾般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相奇特,鼻梁高耸如弯钩,耳廓尖细如竹笋,一双狭长的眼睛足有一指来长,眼角斜斜上挑,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负手而立,嘴角噙着笑意,上下打量着玉璇,目光中带着审视之意。

玉璇心头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那白衣男子身后黑影一闪。

片刻后,一个黑衣男子从阴影中转了出来。

此人与那白衣男子一般高矮,一般胖瘦,连面容都一模一样:同样的弯钩鼻,同样的尖笋耳,同样狭长的一指眼。

所不同者,白衣男子笑容温和,黑衣男子却面色阴沉,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如出鞘之刃。

两人并肩而立,一黑一白,如镜中倒影。

“哼,早就和你说了,别想着回收,直接打散了就好。”黑衣男子冷冷开口。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急什么?我只是想把损失降到最低罢了,她好像和别人有点不一样。”

玉璇看着这两个人,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那恐惧来得毫无缘由,却强烈得令人窒息。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对强者的畏惧,而是一种更加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战栗。

就像是猎物遇见了天敌,羊羔遇见了恶狼!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

恍惚间,一个陌生的词汇从她口中滑了出来:“拘……拘梦使?!”

那声音很轻,带着颤抖,带着难以置信。

黑衣男子微微一怔。

他与白衣男子对视一眼,两人同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在这片寂静的森林中回荡,阴恻恻的,令人毛骨悚然。

“哟,”白衣男子歪了歪头,那双狭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居然知道自己在梦里,这倒是奇了,莫非你觉醒了自我意识?”

黑衣男子则是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玉璇身上,语气淡漠:“知道拘梦使,便该知道自己的下场。是自己了断,还是要我们动手?”

玉璇强压心中恐惧,咬牙道:“你们……为何要追杀我?”

白衣男子笑道:“追杀你?不不不,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追杀你,我们是在……回收你。”

“回收?”玉璇眉头紧蹙。

“不错,回收。”白衣男子耐心解释道,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你本不属于这里,你的命、你的魂、你的一切,都是老爷给的。如今时候到了,自然要收回去。”

玉璇听得云里雾里,可那股恐惧却愈发浓烈,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她的喉咙。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体内神煌香疯狂运转,重新凝成一杆红缨金枪,被她握在手里。

白衣男子见她想要反抗,不由得轻笑一声。

“为什么要反抗?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反抗有什么意义?还是随我回去吧,免得把你给打坏了。”

话音未落,他右手掐了个法诀,食指与拇指相扣,余三指直立如笔,口中念念有词。

那咒语晦涩难懂,不似当世任何一种语言,倒像是从极遥远的岁月中传来的呓语。

玉璇只觉脑海中一阵恍惚。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探入她的识海,轻轻拨动着什么。眼中的清明之色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假的……都是假的……”

她喃喃重复,声音空洞。

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出,一步步朝白衣人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如铅,每一步都似踏在虚空,找不到着力之处。

走到一半时,脑海中忽然像是电光火石般,闪过一幅幅画面:

沧桑古宅,春日午后,桃花灼灼。

周衍立于花树下,着一袭玄青常服,正低头教她抚琴。

大手覆小手,一弦一音,皆是耐心。

“璇儿,这一句要这样弹……对,就是这样。”

那声音温和醇厚,如陈年佳酿……

画面一转,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修行走火入魔,经脉俱损,昏迷三天三夜。醒来时,周衍守在床前,面容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见她睁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将一碗温热的药汤递了过来。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更有鼓励。

……

往昔那些画面,如走马灯般旋转。

玉璇心头猛地一震!

双眼厉睁,眸中清明之色如烈焰重燃。

“不,不是的!”

她厉声大喝,声音在森林中回荡。

“就算所有一切都是假的,但我和父王的父女之情是真的!”

话音未落,体内法力毫无保留地爆发。

神煌香自她周身狂涌而出,淡金色的香韵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将方圆百丈的树木震得瑟瑟发抖,落叶纷飞。

香潮之中,那杆红缨金枪重新凝聚,被她抓在手里,毫无保留地刺出!

这一枪,凝聚了她毕生修为,更凝聚了那一腔孤勇、满腔执念。

枪出如龙,气贯长虹!

白衣人身形不动,面上笑容却微微一僵。

“哼,纯粹是浪费时间!”

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未动,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细如发丝的黑光自指尖飞出,快如惊电,无声无息。

黑光与金枪在半空中相遇。

嗤——!

没有巨响,没有轰鸣。

那黑光瞬间洞穿金枪,神煌香凝成的枪身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金色碎光飘散。

黑光余势不减,直直没入玉璇胸口。

噗!

一声闷响。

玉璇身形一僵,手中半截枪杆脱手坠落。

她低头看去,胸口处多了一个针尖大的小孔,不见血迹,只有一圈淡淡的黑晕。

那黑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如墨入清水,迅速扩散。

皮肤上,大块大块的黑斑浮现出来,从胸口蔓延至脖颈,又从脖颈蔓延至面颊。

玉璇只觉一股冰寒彻骨的剧毒渗入经脉,所过之处,法力凝滞,气血冻结。双腿一软,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

“中了我的‘铭心毒’,就算是圣人也束手无策。”

黑衣人负手而立,语气淡漠如常,仿佛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白衣人则叹了口气,迈步朝玉璇走来。

“可惜了,终究还是打坏了,只怕老爷要不高兴。”

他一边走一边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仿佛在心疼一件被不慎摔碎的瓷器。

行至玉璇身侧,白衣人弯下腰,伸出手,准备将她扶起。

便在此时——

玉璇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被黑斑侵蚀、逐渐涣散的眼眸,此刻竟迸发出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

“咦?”

白衣人微微一愣。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玉璇奋起残存的所有法力,双手在身前虚握。

金光凝聚!

一杆七尺金枪凭空显现,枪身龙纹盘旋,枪尖仿佛凝聚了一轮煌煌大日,光芒灼人。

她没有攻向白衣人。

枪尖一转,竟朝身旁空地猛地一划!

刺啦——!

那声音如撕裂锦帛,又如开天辟地。

虚空被她一枪划开,出现一道笔直的缝隙。

裂缝两侧,天壤之别!

左边,是黑白二人所在的世界,郁郁葱葱的森林,枝叶交错,光影斑驳。

右边那一半,却在裂痕出现的瞬间急剧塌陷,光影扭曲,景物变幻。

树木如融蜡般消融,泥土如流沙般陷落,露出另一番光景……

那是一个潮湿阴冷的山洞。

洞壁凹凸不平,水珠从石缝间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浅浅的水洼。空中弥漫着腐朽与潮湿的气息,阴冷刺骨。

一具尸体静静躺在洞中石台上。

那人身着玄金龙袍,头戴平天冠,冠上旒珠已黯淡无光。面容枯槁,肌肤灰败,却仍保持着生前的轮廓,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自带威严之气。

即使已无半点气息,即使已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那股帝王威严仍未散尽。

正是昔日大周之主,周衍!

一道裂隙,将这片天地生生劈作两半。

左边是郁郁葱葱的森林;右边是阴暗潮湿的山洞。

仿佛是两个世界,同时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怎么可能?!”

白衣人大惊失色,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

他猛地伸手,五指如爪,朝玉璇抓去。

可玉璇更快。

她身形就地一滚,从左侧世界滚入右侧世界。

衣袍沾染了洞中的泥水,青丝散乱,狼狈不堪,却终究是过去了。

“我不能死!”

玉璇扑到周衍身旁,咬紧牙关,将那具冰冷的尸身抱起。

龙袍冰凉,尸体僵硬,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压在心头。

她眼中透着深深的执念,仿佛抱起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玉璇没有回头,抱着周衍的尸体,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山洞。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洞外的黑暗中。

“放肆!”

黑衣人大怒,身形暴起,猛冲至那道裂隙边缘,抬脚就要跨过去。

“不可越界!”

白衣人伸手拦住他,面色凝重。

黑衣人脚步一顿,渐渐冷静下来。

那只即将迈出的脚悬在半空,僵持片刻,终究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来,脸色阴沉如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为何能出梦境?”

白衣人双眼微眯,狭长的眼眸中精芒闪烁:“不知道……她似乎觉醒了自我意识,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那道正在缓缓愈合的裂隙。

“现世中似乎有什么很深的执念,让她无法释怀。那种执念……已经超出了梦境可以束缚的范围。”

黑衣人面色愈发阴沉。

他负手立于原地,指节捏得咯吱作响,良久才道:“不管怎么说,她现在跑了,就是一个变数。倘若扰乱现世,干扰了老爷的计划,我二人百死莫赎。”

白衣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现在逃出梦境,既非现世人,亦非梦中人,介于‘虚’与‘实’之间,除非老爷亲至,否则这世上没有人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黑衣人目光闪动:“她中了我的‘铭心毒’,应该活不了多久……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等还是回去见过老爷,请来‘拘梦钩’,修补这个错误。”

白衣人听后,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两人不再多言,身形渐渐淡去。

从脚开始,如墨入清水,一寸寸晕开,一寸寸消散。

随着他们的消失,那片郁郁葱葱的森林也如冰雪融化般迅速消解:树木化作光点飘散,枝叶化为烟尘,光影归于虚无。

梦境崩塌,露出原本的世界。

一个普普通通的山洞。

洞壁上水珠凝结,滴滴答答落入下方水洼,回声在山洞中回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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