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流转,转眼间又过去三年。
自飞云关一役后,东韵灵洲的烽火未曾稍歇。联军与大周在各处战线拉锯厮杀,各有胜负,却谁也奈何不得谁。
而在世人目光不及之处,东韵灵洲极西之地,有一片被遗忘的荒芜地。
幽溟渊。
此处天穹终年昏暗,不见日月,唯有无尽的黑云在头顶翻涌。
大地龟裂,寸草不生,空中弥漫着浓烈的煞气,寻常修士在此待得久了,便会被煞气侵蚀心神,走火入魔。
然而,比煞气更可怕的,是那自渊底涌出的天虚。
天虚无形无质,如墨如烟,却能侵蚀法宝、吞噬法力、污染真灵。
它们从幽溟渊深处涌出,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蔓延,所过之处,生灵涂炭,万物寂灭。
为抵御天虚,群雄耗费无数资源,在这荒凉之地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长城。
长城连绵千万里,高逾万丈,通体以“镇渊神石”垒砌,石色青灰,质地坚逾金刚,石缝间浇灌“陨星铁水”,浑然一体。
墙体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阵法符文,每一枚符文都在缓缓流转,吞吐天地灵气,散发出凛冽的肃杀之气。
这便是“镇渊长城”。
长城以西,茫茫荒芜,漆黑如墨,偶尔有诡异的幽光闪烁,似是天虚残留的煞气。
长城以东,是连绵起伏的黑山,如犬牙交错,寸草不生,唯有嶙峋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黑山某处,驻扎着镇渊联军的一支军队。
营帐连绵数千里,依山势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药田、丹室、器室、聚灵阵……凡修士修炼所需,一应俱全。
军营上空,灵光如昼,将方圆千里的夜空照得通明。无数遁光在天际穿梭,或巡逻警戒,或传递军情,或运送资源,一切都井然有序。
这里是“黑山关”。
百余年间,无数修士在此抛头颅、洒热血,与天虚殊死搏杀,将那些试图冲出深渊的怪物死死堵在长城之外……
军营东面,一座不起眼的木屋。
屋内陈设简陋,一榻一桌一蒲团,桌上搁着一盏青铜灯,灯火如豆,将满室映得昏黄。
蒲团上,盘膝坐着一名女子。
此女身着月白道袍,腰束丝绦,青丝如瀑般垂至腰际,仅以一根木簪松松绾住。
她面容清丽,额头光洁饱满,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不似寻常女修那般柔媚,反倒像是沙场征战的将军。
正是梁言的二弟子,李希然。
她此刻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周身气息内敛如水,却隐隐有一股锋锐之意在经脉中流转,如古剑藏匣,引而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希然缓缓收了功法,睁开双眼。
那双眸子漆黑如墨,清澈如镜,倒映着摇曳的灯火。
她偏头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乌云遮月,长城上的阵法符文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一条沉睡的巨龙盘踞在荒原之上。
远处,不时有巡夜修士的遁光掠过,在夜空中拖曳出细长的光尾。
“一晃眼,来这幽溟渊前线,也有近百年了……”
李希然喃喃一声,声音很轻,被夜风吞没。
她站起身来,行至窗前,负手而立。
月白道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勾勒出她消瘦却挺拔的身形。
百年。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封山千年,她奉师命下山游历,走遍东韵灵洲名山大川,磨砺心性,感悟天道。在历练的过程中接连突破境界,一路高歌猛进……
直到百年前收到梁言的一纸传书:
“幽溟渊天虚异动,速往。”
她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改道西行,来到这荒凉至极的极西之地,加入镇渊联军,成为这百万修士中的一员。
百年战场磨砺,生死搏杀,使她修为突飞猛进。
三十年前,她经历了一场极限的突围之战,成功渡过了自己的第七难。
六年前,她的剑道感悟臻至化境,以百年军功换取突破资源,闭关三月,终于一举突破“剑心境”。
自此,剑意与心神合一,收发由心,变化如意。
不过,这六年来天虚暴动渐趋平缓,大战不多,她突破剑心境之事又刻意低调,至今还无人知晓。
……
此刻,李希然独立木屋之中,青灯映壁,光影摇曳。
她目光微凝,透过窗棂,望向东方天际。
那里云层低垂,夜色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总觉得,在那云层之外,在亿万里之外的群山深处,有一座山,山上有竹楼,有剑庐,有她熟悉的一切。
梁言此刻,在做什么呢?
还有大师姐,四师妹……
想起那些熟悉的面孔,李希然唇角微微上扬,眼中却闪过一丝黯然。
她想回去了。
回云梦山。
那里是她的家,是她魂牵梦萦的地方。
百年来,她无数次在记忆中回想那片熟悉的山水,醒来时却只见满目荒芜……
可她不能走。
如今黑山关正值用人之际。她身为副将,若在此时一走了之,对联军士气必是沉重打击。
倘若天虚趁机攻破城关,届时霍乱苍生,生灵涂炭……那绝不是她想看到的。
李希然正自出神,忽听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副将!”
一名年轻修士疾步而至,在门外抱拳行礼:“秦将军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李希然转过身来,眉头微蹙:“秦将军可说了何事?”
“不曾说。”那修士摇了摇头,“只道是重要军机,请李副将速去城关一叙。”
重要军机?
李希然眸光微凝,心中念头转动。
这百余年间,天虚每隔十年左右便会有一次大的暴动,上一次还是在八年前,之后平息了八年,莫非又有什么异象?
“秦将军现在何处?”
“在城关上,熊副将已经先去了。”
李希然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举步出了木屋。
屋外,夜风凛冽,裹挟着荒原上特有的煞气扑面而来。
远处长城蜿蜒如龙,阵法符文明灭不定,将半边天穹映得幽蓝。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遁光乍起,化作一道银白长虹,朝城关方向掠去。
沿途营帐连绵,值夜的修士纷纷抬头,望见那道熟悉的遁光,又各自低头,继续手中的事务。
李希然在黑山关近百年,一路做到如今的副将之职,靠的是一刀一剑杀出来的威名。
军中修士多是豪爽之辈,纵然还有几个修为比她高的,对她亦是心服口服。
不过片刻,城关已在眼前。
长城在此处有一座巍峨关楼,以镇渊神石雕琢而成,高耸入云。关楼顶层,一面巨大阵旗猎猎作响,旗面上绣着“黑山”二字,笔锋如刀,透出一股肃杀之意。
李希然按下遁光,落在城墙上。
举目望去,只见城墙宽阔如街,可容十马并行。墙垛间架着一尊尊巨型破虚弩,弩身漆黑,箭矢如梭,箭头镌刻着破虚符文,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城墙之上,一道紫袍身影负手而立。
那人身量极高,肩宽腰直,如松如岳。
正是黑山关统领,秦牧之。
此人散修出身,修行已逾四千年,亚圣境界,一身修为深不可测。
百余年前天虚初现,他因战功卓著被联军推举为七大统领之一,统率镇渊联军三百万,驻守黑山关,屡立战功,威名赫赫。
秦牧之身侧,还站着一人。
此人身量一般,却是极为壮硕,虎背熊腰,面如重枣,双臂过膝。
正是黑山关副将熊威,与李希然同职。
“李副将来了。”熊威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秦将军等你好一会儿了。”
李希然抱拳见礼:“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无妨。”秦牧之摆了摆手,声音低沉浑厚,“是我临时召见,怪不得你。”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李希然身上,上下打量片刻,微微颔首。
“数月不见,你的气息愈发深沉了。”
李希然垂眸道:“将军过奖,不知将军深夜召见,所谓何事?”
“你自己看吧。”秦牧之没有多说,右手屈指一弹,将一枚玉简送了过来。
李希然伸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玉简上的字迹如铁画银钩,透出一股杀伐之气:
金无仇拜上诸位同道:
祸世虚境异动,经多日观测,有一变异天虚,其实力之强,已超亚圣极限,直逼圣境。
其率万千天虚冲击封印缺口,破渊之势已成。据金某推算,封印恐难持久,若此獠挣脱而出,以联军之力,未必能制。
金某思忖再三,决意先手而击,借封印之力重创此獠,使其再无破封之能。
此事成败,关乎苍生,成则功传千古,败则万劫不复。
恳请七大城关的主将,以及所有化劫境以上修士,速至祸世虚境入口,共襄此举。
——金无仇顿首
李希然读完玉简,心中暗暗惊讶。
“变异天虚?”
她来幽溟渊近百年,与天虚搏杀不下千场,却从未见过什么“变异天虚”。那些自祸世虚境涌出的怪物,虽有各种不同的类别,但实力都差不了太多。
秦牧之同样眉头微蹙,负手立于城墙上,目光望向西方那片无边的黑暗。
“本将也不曾听闻。”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过,这玉简上的法力气息与金大帅的帅印我都确认过了,做不得假。金大帅为人谨慎,从无虚言,既然他开口了,那看来是确有其事。”
李希然闻言,沉默片刻。
金无仇乃镇渊联军总帅,大周八天王之首,亚圣巅峰,实力极强。
百余年来,他坐镇中军,运筹帷幄,将天虚死死堵在长城之外,从未出过差池。
若说连他都觉得棘手,那变异天虚的威胁,恐怕当真不容小觑。
“就算信上所言非虚……”李希然沉吟道:“可让七大关所有化劫境将领前去,这也太冒险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长城上明灭不定的阵法符文,语气凝重:“黑山、神铸、铁血……这七大城关,可是‘周天星斗伏魔大阵’的七个阵眼。任何一处有失,都有可能影响整条防线。金大帅此举,是否有些冒险了?”
熊威点了点头,瓮声瓮气道:“李副将说得在理。我和秦将军亦有此顾虑,所以想找你来商议,究竟要不要响应金大帅的号召?”
夜风呼啸,城墙上阵旗猎猎。
三人的身影在阵法符文的幽光中明灭不定,沉默了许久。
“金大帅在信中所言非同小可。”
李希然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水:“变异天虚若真有接近圣境的实力,一旦脱困而出,以联军之力,怕是难以抵挡。”
“所以,我们必须要派人前去,将其扼杀在封印之中。”
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黑山关的安危也同样重要,不能把化劫境以上的将领全部派去。”
秦牧之眸光微凝:“你的意思是……”
“让希然带领一半化劫境修士前往。”李希然沉声道:“秦将军与熊将军留守黑山关,如此也算两全,想来金大帅也不会苛责什么。”
“不可!”
秦牧之摇了摇头,声音不容置疑:“此去封印变异天虚,凶险莫测,岂能让你孤身犯险?秦某与你同去。”
“可……”李希然刚要开口。
秦牧之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不必多言。金天王传信各部,写得明明白白,是要主将带队。我身为黑山关主将,此时若退缩,必被天下人耻笑。”
李希然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言。
她深知秦牧之的性子,此人素来沉稳,骨子里却极重义气,从不畏首畏尾。
当下抱拳一礼:“既如此,希然便随将军同去。”
秦牧之微微颔首,转身看向熊威,沉声交代:“我与李副将即刻动身。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黑山关的大小事务,由你全权负责。”
熊威挺直腰板,抱拳道:“将军放心,末将定不负所托!”
秦牧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大袖一挥,率先掠下城墙。
李希然紧随其后,两道遁光划破夜空,朝军营深处落去。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十二道身影已齐聚军营校场。
除秦牧之与李希然外,尚有十二位化劫境修士。
这些人皆是黑山关百战余生的精锐,修为从化劫境渡一难到化劫境渡七难不等,个个气息沉稳,目光如炬。
秦牧之立于众人之前,目光扫过,沉声道:“此行凶险,诸位皆是为苍生而战。秦某别无他求,只愿诸位同心协力,随我走这一遭。”
十二人齐声应是,声音虽不高,却透着一股铁血之气。
秦牧之不再多言,转身掠出关外。
李希然与十二道遁光紧随其后,如流星般划破夜空,朝幽溟渊深处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