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墨白斩杀柳红袖的同时,亿万里之外,云梦山深处。
群山环抱之间,有一处幽谷,谷中雾气氤氲,四季如春。一条清溪自山涧蜿蜒而下,汇入谷底池塘,池水澄澈如鉴,倒映着两岸青峰。
池中白莲盛开,朵朵如雪,花瓣上露珠滚落,叮咚有声。莲叶田田,碧色连天,时有蜻蜓点水,漾开圈圈涟漪。
池畔一块青石上,梁言盘膝而坐,灰衣素袍,手持一杆青竹钓竿,钓线垂入水中,纹丝不动。
他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周身气息内敛如山间顽石,与这幽谷融为一体。
时有游鱼啄饵,浮漂微动,他却似浑然不觉。
山风徐来,吹动池面涟漪,吹落莲瓣三两片,悠悠飘入水中。白鹤自林间飞出,落于池畔,低头饮水,不时侧目,似在看那垂钓之人。
天地静谧,岁月安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梁言悠悠睁开双眼,轻叹一声:
“儒盟到底没沉住气,还是动手了……”
他眼中精芒闪动,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
鱼线微微颤动,却非游鱼啄饵,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机在流转。
“只可惜,我心痕尚未斩尽,看这天道玄机、万物演变,终究还是有些朦胧。”
梁言低声自语,目光深邃如渊。
九祖互相干扰,天机混淆,因果纠缠,他便如隔了一层薄雾,只能看清大致的脉络。
虽然整局棋的大致走向,他已算定。可许多细节之处,却还藏在雾中,看不真切。
“快了。”
梁言喃喃一声,语气平静如水。
“无量气劫将至,各方尘埃落定,那些看不见的细节,也要逐一浮出水面了。”
池塘内,游鱼划过,激起层层涟漪,仿佛在印证他的话。
便在此时,山谷入口处的云雾忽然一阵翻涌。
三道遁光穿透云雾,落入谷中。
当先一人鹤发褐衣,面容苍古,正是鬼手匠;左侧宫装美妇云鬓高挽,粉霞绕身,却是苏睿;右侧少女鹅黄短襦,眉心金焰纹路隐隐发亮,蹦跳着走在最前,不是栗小松又是谁。
“臭脸怪,你倒是好闲情!”
栗小松蹦跳着来到池畔,鹅黄短襦在山风中微微拂动,眉心的金色火焰纹路亮得刺目。
她也不行礼,双手叉腰,仰头望着梁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我正想问你呢,为何要帮仙门?那些玩香的一个个装神弄鬼,分明都是歪门邪道!依我看,一巴掌拍死最干净!你倒好,还跟他们联手?”
她越说越气,一脚踢飞脚边的小石子,那石子落入池中,扑通一声,惊得白鹤振翅而起。
梁言手持钓竿,目光落在水面,停顿了片刻,才淡淡道:“大道之争,比的是定力……”
“仙门气数未尽,非我一言可决生死。即便天柱峰上相助儒门,也不过是将最终之战提前罢了。届时我云梦山反倒成了棋子,为他人做嫁衣了。”
栗小松听得云里雾里,眉头拧成一团:“神神叨叨的!”
她嘟了嘟嘴,心中仍是不服,却也不再争辩,只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扯下一片草叶在指间把玩。
苏睿立于池畔,宫裙垂落,粉霞绕身。
她望着梁言的背影,眸光微凝,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宗主,据我观察,儒门那边已有圣人陆续抵达东韵灵洲。如今各路联军起势,声势浩大,背后定与这些圣人脱不了干系。”
梁言掐指一算,颔首道:“不错,距离儒门彻底重返东韵灵洲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苏睿闻言,眉宇间忧色更浓:“如今联军势大,墨白虽有五鼎气运在身,终究势单力薄,怕是难以掌控局势了。”
梁言微微一笑,神色从容:“无妨,我自有安排。”
说罢,他将手中钓竿轻轻一抬。
钓线破水而出,带起两朵白莲。
那莲花不过拳头大小,花瓣莹白如雪,脉络间隐隐有金光流转,散发着清幽淡雅的香气。
莲花离水之时,根茎处竟无一丝水珠沾染,仿佛本就不属于这方池塘。
两朵白莲分别飘向苏睿与鬼手匠,悬于二人身前,缓缓旋转。
鬼手匠伸手接过,粗粝的指腹摩挲着花瓣,眉头微皱:“宗主这是……”
梁言将钓竿搁在膝上,目光望向谷口翻涌的云雾,淡淡道:“鬼手匠,烦请你去不周山走一趟,请香道圣人出山,护持大周。”
鬼手匠眉头皱得更紧:“宗主,如今大周已改姓,仙门七圣如何还愿出手?怕是连门都不会让我进去。”
梁言微微一笑:“你但去无妨。将这白莲交给玄珩,他自有定夺。”
鬼手匠怔了怔,低头看着掌中那朵白莲。
花瓣上的金光流转不定,隐隐构成一个玄奥的符文,却又看不真切。
他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深知梁言行事必有深意。
当下不再多问,将白莲小心收入袖中,抱拳道:“我便去了,宗主多保重。”
梁言微微颔首。
鬼手匠身形一晃,化作一道褐色遁光冲天而起,转瞬没入云海,消失不见。
山谷中重归寂静,只有池水轻漾,白鹤低鸣。
梁言头也不回,又道:“苏仙子,小松,你们往幽溟渊走一趟。”
“幽溟渊?”
苏睿眸光闪动,心中满是疑惑:“宗主,如今东韵灵洲形势复杂,我等不坐镇云梦山,去那幽溟渊做什么?”
梁言淡淡道:“现在不必多问。到那之后,你问白莲即可。”
苏睿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朵白莲。
花瓣晶莹剔透,金光流转,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玄机在其中酝酿。
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道:“梁言……你把我们都调走了,自己一个人留在云梦山,岂不是很危险?毕竟双拳难敌四手,你神通再高,也不可能是香、儒两脉的对手。”
梁言轻笑一声,目光深邃如渊:“我非人祖,想在无量气劫下争一份机缘,又怎能不冒风险?”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如水:“你们只管去吧。就算真有意外,我亦有手段应对。”
栗小松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大大咧咧道:“苏姐姐你就放心吧,这臭脸怪就是难死。容易死的,那就不是臭脸怪了。”
苏睿叹了口气。
她知道梁言决议已定,再难更改,只得点了点头:“既如此,我等便去了。宗主……多保重。”
“多保重”三字,说得极轻极缓,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间,终究只化作了这三个字。
梁言微微颔首,没有回头。
苏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化作一道粉色遁光,朝谷外掠去。
栗小松紧随其后,身形掠起时还不忘回头朝梁言做了个鬼脸。
转眼间,两道遁光已穿透谷口云雾,消失在天际尽头。
山谷重归寂静。
池水如镜,倒映着两岸青峰。白鹤低首饮水,蜻蜓点水而过,漾开圈圈涟漪。
梁言独坐青石之上,灰衣素袍,手持钓竿,目光落在水面的浮漂上。
浮漂纹丝不动。
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里云雾翻涌,遮蔽了万里晴空。云层深处,隐隐有雷鸣电闪,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始终落不下来。
“快了。”
梁言喃喃一声,声音轻得像风吹过莲瓣。
“该来的,都要来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向水面。
浮漂微微颤动。
有鱼咬钩了。
……
东韵灵洲,某个幽静的森林中。
树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盖,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可那闷热却如蒸笼,一丝风也无,连空气都似凝成了粘稠的浆液。
一个女子正在林中穿行。
她身量高挑,着月白宫装,裙裾上绣着淡金凤纹,本是华贵之物,此刻却被汗水浸透,紧贴身躯。
青丝散乱,几缕碎发黏在额角,露出一张清丽却疲惫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虽憔悴至此,仍掩不住骨子里的华贵之气。
若有玉京山大周修士在此,必能认出,此人便是昔日大周皇室的长公主,玉璇。
玉京山事变之后,玉璇失踪,杳无音讯。
大周新朝曾数次派人寻找,皆无所获。有人道她已死在那场夺权之变中,也有人道她远走海外,避世隐居。
却不料,她会出现在这片陌生的森林里。
玉璇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只觉皮肤火辣辣的,像是涂了一层辣椒水,连风吹过都疼。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肌肤泛红,隐隐有融化的迹象。
“这是什么鬼地方……”
她喃喃一声,声音沙哑。
自那日从天柱峰逃出,她便一路向南,不敢回头。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山川河流,最终进入了这片无边无际的密林。
林中无日月,她已记不清自己走了几天。
只记得越来越热,越来越渴,法力在体内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运转起来艰涩无比。
恍惚间,前方树林中,出现了一间木屋。
那木屋不大,檐角低垂,木板泛着灰白,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屋外围着半人高的篱笆,歪歪斜斜,却自有一种古朴的意味。
院子里,一个老妪正在砍柴。
她穿粗布麻衣,白发梳得整齐,面容苍老却精神矍铄。斧头起落间,木柴应声而裂,动作娴熟利落。
玉璇下意识地抬脚,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踏入院子的瞬间,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那凉意不似山风,也不似水汽,倒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丝丝缕缕,沁入骨髓。方才那股灼人的热浪,竟在这凉意中消退了大半。
玉璇微微一怔,站在原地,打量着这方小院。
老妪见她进来,也不恼,放下斧头,笑着指了指墙角一个矮凳:“姑娘走累了吧?坐下歇歇。”
那笑容和善,声音沙哑但温和。
玉璇道了声谢,在矮凳上坐下。
凳子有些矮,坐着不太舒服,可那股凉意却更浓了,像是整个人泡进了山泉水中。
老妪重新拾起斧头,继续砍柴。
“姑娘是修真者吧?”她头也不抬,语气随意。
玉璇心中惊讶,问道:“老人家如何得知?”
老妪呵呵一笑:“老身在这住了几十年,见过的修真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们这些人,身上总有一股子……怎么说呢,一股子‘劲儿’,和普通人不一样。”
玉璇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老妪将劈好的木柴码在一旁,直起腰来,锤了锤后背,又道:“这地方叫镜湖渡。我们普通人在这里,倒没什么。反倒是你们这些有法力的修真者,进了这地界,便寸步难行。”
玉璇眉头微蹙。
镜湖渡……这名字陌生得很,她从未听说过。
可这老妪说的情况,却与她这几日的遭遇一般无二。
“这是怎么回事?”她问道。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一块新柴,搁在木墩上,斧刃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姑娘见过磨刀吗?”
玉璇一怔:“什么?”
老妪将斧头轻轻搁下,指了指那块木柴:“你看这木头,本是山上长的,有根有源。你把它砍下来,劈成柴,它就不是木头了吗?还是木头。可它已经不在山上了,不在土里了,你拿它烧火,它就变成灰,变成烟,散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那片密不透风的森林。
“你们修真者也是一样。你们不属于这里,强行进入此界,便如这木头离了山、离了土,早晚要融化在这天地间。”
玉璇听得懵懵懂懂,脑海越发恍惚。
老妪的话像是迷雾中的灯火,明明灭灭,捉摸不透。
老妪回头看她一眼,笑道:“听不懂?”
玉璇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不知听没听懂。
老妪也不在意,放下斧头,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听不懂没关系。看你走了这么远的路,口干舌燥,老身给你打碗水喝吧。”
说完,转身走进木屋。
片刻后,她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走了出来。碗中水满,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喏,喝吧。”老妪将碗递了过来。
玉璇接过。
低头看去,碗中水如镜,清晰地倒映着她的面容:风尘仆仆,面容憔悴,眉宇间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
“喝吧,喝完就舒服了。”老妪的声音十分平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