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彻底黑了。他靠进椅背里，手搭在桌沿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敲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了，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黑色的背面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片光。
然后他伸手把电脑关了。关机音乐响了一声，屏幕暗下去。整层楼安静下来，只剩下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里灌进来的风声，均匀地、持续地响着。
秋天说来就来。早上出门的时候江眠给宋知意加了一件薄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宋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鼓鼓囊囊的样子，没说什么，背着书包走了。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江眠到的时候看见她蹲在花坛边上，拿一根树枝在土里戳着什么，旁边几个同班的小女孩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她喊了一声，宋知意抬起头，把树枝往花坛里一丢，跑过来了。
"今天怎么这么晚？"宋知意问。
"路上堵了一会儿。"江眠接过她的书包拎在手里，书包比早上轻了一点，里面的水壶大概已经喝空了。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两边的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但还不是落的时候，黄绿相间地挂在枝头，在傍晚的风里翻着面。走了一段路，宋知意忽然放慢了脚步，侧过头来看她。
"妈妈，你跟爸爸吵过架吗？"
江眠的脚步没有停，但节奏慢了一点点。她想了想。"吵过。"
"吵完就好了吗？"
"嗯。"江眠说，"吵完就好了。"
宋知意走在她旁边，步子忽然跳了一下，越过人行道上一道裂缝。"那我也要吵架。"
江眠看了她一眼。"跟谁吵？"
"不知道。"宋知意把双手插进外套兜里，兜有点大，她的小臂有一截也塞进去了，袖子鼓出来一截。"先学了再说。万一以后要用呢。"
江眠看了她几秒，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不大，但她没有压着，就那么挂着，让它在脸上待了一会儿。
"吵架不是学来的。"她说。
"那是怎么来的？"
"气上头了就会了。"江眠说，"不用提前学。"
宋知意把这句话想了想，脚步没停。她走到下一个窨井盖旁边的时候专门踩了一下盖子的中心，铁盖被她的体重压得微微响了一声。"那你们吵完架之后谁先说话？"
江眠拎着她的书包走在她旁边。"有时候是他，有时候是我。"
"那你们吵架的时候，我有没有在旁边？"
"没有。"江眠说，"你不会在旁边。就算你在旁边，你也不记得。"
"为什么？"
"因为你很小的时候那些事你都不记得了。"江眠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只要记得后来就好了。"
宋知意"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又踩了一个窨井盖，这回踩偏了，脚滑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扶住了江眠的胳膊，又很快松开了。
走了一段路，路边有一棵被虫子蛀了半截的树，树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来里面浅色的木质。宋知意停下来看了那棵树几秒，伸手摸了摸那块裸露的地方，又跟上来了。
"那你跟爸爸吵得厉害的时候，你会哭吗？"
江眠想了想。"有时候会。"
"那爸爸呢？"
"他不会。"
"为什么他不会？"
"因为每个人不一样。"江眠说，"有的人会把事情说出来，有的人不会。你爸爸是后面那种。"
宋知意低头走了一段路，脚底下踢着一颗小石子，那颗石子被她一路踢到了小区门口，在铁门坎上弹了一下，滚进了绿化带的草丛里找不着了。
"那你们现在还会吵架吗？"
江眠推开小区大门，侧身让宋知意先走进去。"现在不怎么吵了。"
"为什么？"
"该吵的都吵完了。"江眠说，"剩下的那些不用吵。"
宋知意对这句话显然不太理解，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她跑了几步，跑到单元门口踮着脚去按门禁，手指头在按键上戳了好几下才按准了，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她拉开门回头等着江眠进去。
江眠走进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宋知意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她，秋天的光线从单元门外照进来，在宋知意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
"妈妈。"
"嗯。"
"那要是以后我跟别人吵架了，吵完了不好怎么办？"
江眠把手里的书包换了只手拎着，蹲下来跟她平视。"那你就来找我。"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你怎么办。"
宋知意点了点头，像得到了一个很确切的承诺。她转身上楼去了，脚步在楼梯间里蹬蹬蹬地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又回头看了江眠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跟上来了。
江眠跟在她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她的手里还拎着那只书包，书包带子在手腕上晃着，偶尔碰一下她的小臂。
到了家门口她掏钥匙开门，宋知意先进去了，脱了鞋跑进客厅，倒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江眠把书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换了拖鞋走进来，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她埋在靠垫里不动，走过去拍了她一下。
"晚上想吃什么？"
宋知意把脸从靠垫上抬起来，头发被静电弄得蓬了一头。"吃面条。"
"哪种面条？"
"上次那种，汤是白的那种。"
江眠想了想，大概是番茄蛋面她多煮了一会儿，汤确实白了。她说行，转身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宋知意从沙发上坐起来了，冲她的背影喊了一声："妈妈。"
江眠回过头。
"那我以后吵架了，你教我怎么吵。"
江眠看着她在沙发上的头发蓬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嘴角又动了一下。"我教你和好。"
"和好也得学？"
"这个更难。"江眠说，"吵不用学。和好才要学。"
宋知意坐在沙发上把这句话来来回回想了几遍，然后从沙发上滑下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进厨房，拉开冰箱门，探头进去看里面有什么。
"番茄还有吗？"她问。
"有。"
"那我也帮你洗菜。"
她从小凳子上够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番茄一个一个拿水冲。水流声哗哗的，她冲得很认真，每一个番茄都转了至少三圈。江眠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冲番茄，水花溅到她的袖口上她也没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