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还有一个会要开。她把手机设了闹钟,放在床头柜上。关灯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外的灯火,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沈蔓实习最后一天,办公室里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上午她把手上的最后一个项目资料归档了,下午交还了门禁卡和笔记本电脑,行政的人给她签了离职单,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下班的时候她把工位上的东西收进一只纸箱里,箱子不大,装了三个笔记本、一只马克杯、一盆养了三个月的绿萝。绿萝的叶子比刚来的时候多了两片,藤蔓垂下来一截,在箱子边缘挂着。
她端着箱子走到电梯口,杨棕简从走廊那头过来了。
"下班了?"他问了一句。
"嗯。"
"我送你。"
沈蔓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了两圈,手里拿着车钥匙,拇指按在钥匙的侧面,已经按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她说了句"不用",但也没有坚持,电梯到了之后她先进去,他跟着进来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沈蔓怀里抱着那只纸箱,绿萝的叶子在她手腕旁边晃来晃去。杨棕简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
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两个人走出来。大堂里人不多,前台的小姑娘正在收拾桌面准备下班,看见他们打了个招呼,沈蔓应了一声,杨棕简点了个头。
出了大楼,外面的天色还在亮,夏天的白天长,晚上七点多还跟下午四五点差不多。沈蔓抱着纸箱走了几步,杨棕简跟在她旁边,没有先开口。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路过一棵行道树的时候,杨棕简忽然停下来。
"你留下吧。"
沈蔓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她手里的纸箱边缘卡着绿萝的花盆,花盆有点歪,她用膝盖顶了一下,把它扶正了。
"为什么?"
杨棕简站在树底下,一只脚踩在树根隆起的边缘上,手从兜里掏出来了,但没有别的地方放,就垂在身体两侧。"因为我需要一个人管着科室的排班表。"
沈蔓看着他。
她看了他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抱着纸箱的手指头收拢了一点,箱子被捏得稍微变形了一点点,很快又恢复了。
"你只是需要一个管排班表的人?"
杨棕简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行道树的叶子在他头顶被风吹出沙沙的声响,几缕夕阳的余晖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几块亮斑。
"不是。"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停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措辞。沈蔓没有催,她站在他面前,等着他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她等了几秒,时间不算长,但对于一场对话里的停顿来说,那几秒已经足够让人察觉到什么了。
"你比我姐还让人烦。"杨棕简说,"但我习惯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本来想好的话不是这样的,他本来想说你工作做得挺好的,留下来对公司对你自己都好,但他嘴张开来之后跑出来的是这句话。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他站在树底下,觉得喉咙有点干,但没地方喝水。
沈蔓抱着纸箱,看着他。她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笑但压住了。
"行。我留下。"
杨棕简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继续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之后,他跟上去了,隔了一步的距离,他走在她的左边,绿萝的叶子在他手臂旁边一荡一荡地碰着他。
到了公交站牌底下,沈蔓把纸箱放在候车椅上,把绿萝从箱子里拎出来放在旁边,让它透透气。杨棕简站在站牌旁边,看着路口的红绿灯变了一轮颜色。
"你什么时候跟你们人事说?"他问。
"明天早上。"沈蔓说,"我有他们电话。"
"那你姐那边——"
"我自己跟她说。"
杨棕简点了点头。公交车的大灯从远处亮起来,越来越近,引擎声从低沉变成轰鸣,然后停在了站牌前面。沈蔓弯腰把绿萝放回箱子里,端起箱子站起来,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再想想。"
"哪句?"
"你说"习惯了"那句。"
她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尾灯汇进车流里,在路口右转的时候她坐的那一侧正好朝着站牌的方向,杨棕简看见她隔着车窗朝他摆了摆手。
他站在站牌底下,看着那辆公交车越开越远,汇进了远处的车流里,分不清哪辆是了。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又走。路边的路灯陆续亮起来了,在他前面一盏一盏地延伸过去。他数了数,走到第七盏的时候他掏出了手机,翻到杨棕悦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她留下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走。走到公司楼下的时候他又站住了,仰头看了一眼楼上他工位所在的那一层的窗户。灯还亮着,有人还没下班,是陈元还是谁来着,他没看清楚。
他站在楼下想了很久刚才那句"你比我姐还让人烦"。这句话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夸人还是损人,但沈蔓说了"行"。她说了行。
他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大楼。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他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一下上行键,电梯从地下车库升上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保洁阿姨,推着一辆放满清洁工具的推车。他侧身让了让,走了进去。
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往上跳。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那几格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地变化,心里有一句话一直在打转,但他没有说出来。
那句话是——习惯了的意思就是不想改了。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晚风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桌面上还放着沈蔓今天上午归档完最后一份项目资料时顺手做的那张说明表,文件名是她起的,规规整整,标点符号用的是英文半角,跟她做任何事情一样利落。
他看着那个文件名,没有打开,也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