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样子,说话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这些话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才说出口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家基金公司本身就有问题。"陈晚说,"你接那个项目的时候,他们给你的数据已经调过一遍了。盈亏模型被人为改过,你按照那些数字做出来的决策,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沈芷瑶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以及旁边那个人的轮廓。两团模糊的影子并排立在一整面夜空前面,玻璃上那点指痕还在,正好在她脸侧的位置,像一个不完整的句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个?"她问。
陈晚把威士忌端起来喝了一口,冰块在杯子里碰了一下,声音清脆。他把酒杯放下,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你是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杯底落在窗台大理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叩响。他侧过身,朝宴会厅的方向走了。没有留联系方式,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再回头看她一眼。
沈芷瑶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窗台上的威士忌杯搁在那里,杯壁上的水雾在台面上洇出一圈圆形的印子,边缘正在慢慢干涸。
她看着那杯酒,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视线移回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那几栋高楼的轮廓线从锯齿变成了光点的边界,窗户里的灯一格一格地亮着,密密麻麻。她不知道自己站在窗边看了多久,反正宴会厅里的人声渐渐稀了,散场了,有人从她身后走过的时候跟她说了一声再见,她应了,声音不大,淹没在别的声音里。
她把手里的香槟喝完,杯底还剩了一小口,也喝了。然后她把空杯放到窗台上,跟那只威士忌杯并排摆在一起。两只杯子挨着,一高一矮,一只口沿宽,一只口沿窄。
她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电梯间的时候她停下来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按了客房所在的楼层,门合上,电梯开始往上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跳到八的时候停了,她走出来,沿着走廊走到自己的房门口,刷卡,开门。
房间里的空调还开着,温度打得很低,她进去之后第一件事是把空调调高了几度。然后她把包扔在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看着对面那面白色的墙。
"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她默念了一遍这句话。陈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始终没有起伏,但她记得他放酒杯的动作——动作很轻,不是那种随意搁下的轻,是那种知道不会再拿起来了的轻。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不着急。她想。什么事都不着急。
窗外的城市灯火亮着,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一条光带,落在床尾的被面上。沈芷瑶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截。
京城的夜跟她刚来的时候一样,密,亮,一层一层地铺到看不见的地方。但今晚看出去,那些灯好像比平时近了一些,像是窗外的世界跟她之间的距离,被某句话缩短了一点点。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的空调又开始嗡嗡地响。然后她拉上窗帘,转身去浴室洗了手,出来的时候经过窗台,看见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没有保存过的号码,内容是两个字:"晚安。"
她看了那两个字几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谢谢。"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帘缝隙里那条光带还在,落在被面的同一个位置上,比刚才暗了一些。
周末的公园人多,草地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踩上去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温热的弹性。宋祁连找了棵大樟树底下的长椅,把带来的帆布袋搁在椅面上,拉链拉开,里面装了一瓶水、一包饼干和宋知意的小遮阳帽。
宋知意脱了鞋跑进草地,光脚踩着草,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蹲着看地上有什么。然后她又跑起来,朝着一只飞过去的白色蝴蝶追过去了。蝴蝶飞得不高,但每次都正好比她快半步,她追了十几米,蝴蝶拐了个弯飞进灌木丛里了,她站在灌木前面看了几秒,又朝另一只飞过来的跑了过去。
江眠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草地的尽头是一片修剪整齐的冬青,冬青后面是步道,步道上有骑车的小孩和推婴儿车的大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铺了一层碎金。
她往旁边靠了靠,肩膀贴到宋祁连的。
"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她说。
宋祁连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着远处那个跑动的小人。"像你。"
"鼻子像你。"
"眼睛像你。"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争。长椅旁边有一棵樟树,树冠在他们头顶撑开一片密实的阴凉。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椅面和地面上,风一吹就晃。
远处的宋知意蹲下来了,不知道在看什么。隔得远,看不清她面前的是什么,也许是朵花,也许是只虫子。她蹲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像一株被种在草地上的小植物。
江眠把肩膀又往宋祁连那边靠了一点,头偏过去,后脑勺搁在他的肩窝里。他的衬衫被太阳晒过,布料有一点点温热,带着洗衣液残留的淡淡气味,是上周换的新牌子,她买的,还没用完。
"我们这样挺好。"她说。
宋祁连"嗯"了一声。他伸手把帆布袋里那顶遮阳帽拿出来了,没有戴,搁在手边。他的手指在帽檐上压了一下,又松开。
"蝴蝶飞走了。"他忽然说。
江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宋知意从地上站起来了,刚才蹲着的地方果然飞起来一只白蝴蝶,绕着她头顶转了一圈,然后往湖边的方向飘过去了。宋知意没有追,就站在那里看着蝴蝶越飞越远,直到那个白点融进湖面的反光里分不清了。
她转身跑了回来。跑得很快,两个小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有一根头绳松了,辫子散了一半。
"爸爸!妈妈!"她跑过来的时候喊了一声,到了他们面前刹住脚,喘了两口气,摊开手掌。"我捡到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