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薇被这句堵了一下,低头笑了。那个笑很小,嘴角只弯了那么一丁点,但比她在公关公司对着客户时那种标准笑容要真得多。
"那我得提前跟你说明白,"白薇薇放下杯子,"我周三和周六下午有别的安排,不能排工作。"
江眠把咖啡杯放下,看着她。"什么安排这么固定?"
"去一家书店帮忙。"
"哪家书店?"
"街口那家旧书店,叫"默书店"。"白薇薇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速比平常慢了一点点,像是在每一个字上面都多停了一瞬,"老板是我朋友,缺人手。"
江眠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什么样的朋友。她看着白薇薇说"书店"两个字的时候,眼神跟刚才说"买书"时一样,有一点收着的亮,像把什么话留在了嘴唇后面没有说出来。
"那你周三周六下午去帮忙,别的工作时间在我这儿,行不行?"
"行。"
"工资的话,我这边按项目分成加底薪算,底薪不会太高,分成看你做的项目多少。"
"好。"
白薇薇把冰咖啡最后一口喝完,冰块在杯底哗啦啦地响了一串,她把纸杯放到茶几角落里。站起来的时候她拍了拍裤子上蹭的灰,看了江眠一眼。
"那我月底来报到。"
"嗯。你把简历发一份给我,走个流程。"
"好。"白薇薇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书店老板叫林默。"
江眠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的方向。"我没问。"
"我知道你没问。"白薇薇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边,"我就是想告诉你。"
她推开门走了。门上的弹簧把门带回原位,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江眠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茶几上还有两只纸杯,一只是空的,一只是热的,拿铁还剩了半杯。
她端起来把剩下的喝了,温度刚好。站起来把纸杯收进垃圾桶的时候,她想了想白薇薇刚才那个表情。
"买书"。
她说这两个字的语气,比她毕业那会儿说"我要干公关"的时候要轻,但听上去更实在。江眠把垃圾袋扎了口,拎到后门扔了。回来的时候路过设计组,陈元正好探头出来找她要新项目的资料,她把资料找出来发给他,想了想,又把他叫住。
"月底会来一个新人,"她说,"白薇薇。你到时候带她熟悉一下项目流程。"
陈元说好,又问了一句"什么人啊以前干过什么"。江眠说以前干公关的,转回来做设计了。陈元哦了一声,说那她应该挺会跟客户聊的。
江眠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看了一眼手机。白薇薇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就三个字:"说好了。"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百叶窗的西边移到了东边,下午过去了大半。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成"白薇薇入职材料",然后把空文件夹拖进了公司共享盘里。
想了想,她把文件夹名称改成了"薇薇"。两个字,少了一个姓,看着顺眼一些。
行业会议开了一整天,从早上八点半签到到下午五点最后一场圆桌讨论,沈芷瑶中间只离开过两次会场,一次去洗手间,一次去走廊尽头接了十分钟电话。
结束之后主办方在酒店二层的宴会厅安排了酒会。人很多,端着酒杯在厅里走来走去,认识的不认识的互相换名片。空调开得足,但人多,空气里混着香水和酒精的气味,还有一点小食台上炸物的油香。
沈芷瑶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窗边。
窗户朝北,外面是京城的傍晚,天色从灰蓝过渡到深蓝的中间段,几栋高楼的轮廓线把天际剪成锯齿状。窗玻璃上有轻微的指痕,大概是白天会场里谁留下的,没擦干净。
她没打算跟人说话,也没打算走。香槟杯靠在掌心里,气泡沿着杯壁慢慢往上浮,她也跟着那些气泡的节奏,隔一会儿端起来抿一小口,隔一会儿再抿一小口。
旁边站过来一个人。
她没有转头,余光扫到旁边多了一个影子,深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那人站的位置离她不远不近,刚好隔了一个人的间距,跟她一样面对着窗户,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是威士忌还是别的什么,她没仔细看。
两个人并排站着,好一会儿没有人开口。
宴会厅里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过来,觥筹交错,偶尔有人笑出声,隔了一层距离之后那些声音变得模糊,像是另一空间里发生的事。
过了很久,旁边那个人开口了。
"你是沈芷瑶?"
她转过头。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中等身高,五官轮廓不尖锐,说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手里那杯是威士忌,杯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半,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你是?"
"陈晚。"他说,"做医疗器械的。"
沈芷瑶把香槟杯换到另一只手里,看着他。"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陈晚说,"但我认识你做的那个项目。"
沈芷瑶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陈晚应该注意到了,因为他的视线在她手指上落了很短的一瞬,又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
"哪个项目?"她问。
"伦敦那个。"
沈芷瑶把香槟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液沿着喉咙下去,凉的,带着微弱的刺激感。她把杯口从唇边移开的时候,拇指在杯沿上按了一下,那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指印。
"你怎么知道的?"她说。语气比她预期的稳。
"那家基金公司,"陈晚说,"是我之前待过的。"
沈芷瑶看着他。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躲闪,很平实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履历信息。
"所以呢?"
"所以我知道你当时亏了多少钱。"
这句话落地之后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宴会厅里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地过去,又远了。
沈芷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香槟杯,杯中的气泡还在往上浮,和刚才一模一样的速度。"你要笑话我?"
"不是。"陈晚说,"我是想说,那个项目不是你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