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惯这个东西，就像她跟宋知意说的那样，做着做着就变成了不为什么的事。分房间睡是习惯，每天七点下楼吃早饭也是习惯，他往她茶里放一颗冰糖还是习惯。谁也没有专门提过要改，就沿用了下来，一年接着一年，像是那棵桂花树的枝条，顺着长，长成什么形状就是什么形状。
宋知意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她腰上，小小的，温热的，呼吸的气流喷在她脖颈旁边。周芸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出来的肩膀。
窗外的虫叫还在继续，断一阵续一阵，没有规律。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周芸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的，不紧不慢的。隔壁那间房里，另一个呼吸平稳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和她共享着同一个夜晚。宋知意已经睡熟了，小手指头无意识地攥住了她睡衣的下摆，攥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她没动，由她攥着。
沈蔓的实习期还剩两周。人事部上周发了转正申请表放在她工位上，表格第一页是个人信息，第二页是部门意见，第三页是领导审批。她填了第一页，后面两页空着，一直搁在抽屉里没拿出来过。
午休的时候杨棕简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在她工位旁边站了一下。她正盯着屏幕改一份报表，没抬头，但知道是他，那双鞋她认得，鞋带系法跟别人不一样，打了两道结。
"申请表交了？"他问。
"没。"
"为什么不交？"
沈蔓把报表最后一行数字确认了一遍，保存，然后抬起头来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我还没决定。"
杨棕简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冰美式搁在膝盖上，杯壁凝了一层水珠，他拿手指抹了一下，指尖湿了，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决定？"
"下周。"
"那你这周干嘛？"
沈蔓把抽屉拉开，露出那张申请表的一角，又推回去了。"想。"
他们公司这层楼的中央空调不太均匀，沈蔓这个工位离出风口近，冷气直吹，她每隔一会儿就要搓一下胳膊。杨棕简看了一眼她那截小臂上的鸡皮疙瘩，站起来，走到空调面板那里把风向拨了一下，叶片转了三十度角，风扫向了走廊的方向。
他坐回来，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身慢慢往下淌，在膝盖那块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注意。
"你姐给你打电话了？"杨棕简问。
"打了。"沈蔓说，"上周打的。"
"她怎么说？"
沈蔓把键盘推进去了，桌面空出来一块。她看着那块空桌面，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道直线。"她说那边有个机会，让我回去。"
"什么机会？"
"省城一家设计院，能跟项目，比我在这里接触到的活儿扎实。"沈蔓说，"她跟那边打过招呼了。"
杨棕简沉默了一下。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冰美式，冰块碰着杯壁哗啦啦响了一阵，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你姐让你回去你就回去？"
沈蔓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比他印象中沉稳一些，来实习这几个月她好像瘦了一点，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明显了。"你是我姐的弟弟，你应该知道她说话管不管用。"
这句话把杨棕简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马上接上话，手里那杯冰美式的冰块又哗啦响了一回。
他当然知道杨棕悦说话管不管用。他姐说话向来不拐弯，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定了型的水泥，浇下去就干了，不太会改。从小到大，他习惯了服从她那些"建议"——大学选什么专业，毕业找哪类工作，甚至穿衣服的场合怎么搭配，她都说，他都听了。倒也不是怕她，就是她说话的方式让拒绝变得很难，像在拒绝一个已经成型的结论。
"那你自己想不想回去？"他问。
沈蔓没有回答。她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了，落在屏幕上那片已经被保存的报表上。报表上有一列数字，她之前反复对了好几遍，现在已经烂熟于心，但视线落在上面的时候，她并没有在算，只是让视线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午休的办公室安静了一阵。隔壁工位有人趴着睡觉，呼吸声均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鼾，很快又收了回去。走廊上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但门禁刷卡的声音传过来，滴的一声，清脆。
杨棕简等了几秒。沈蔓没有开口，他也没有催。他把自己那杯冰美式的杯盖揭开看了一眼，冰块化了大半，咖啡颜色变淡了一些。他把杯盖又盖回去了。
"你在这边待了几个月，觉得怎么样？"他换了个问法。
沈蔓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每天来上班不觉得烦。"她说，"项目做的事情有头有尾，同事好相处，楼下食堂的面条比省城那家好吃。"
杨棕简听着，发现她把话说得很具体。她说"还行"的时候列出了三条，像是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那你要是回去了，"他说，"面条就吃不到了。"
沈蔓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其他什么。"就为了面条留下？"
"你带来那盒橘子挺好吃的。"杨棕简说，"带都带来了，带回去多麻烦。"
沈蔓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没接话。她伸手把抽屉又拉开了一点，露出那张申请表的一角，看了一眼，又推了回去。
"你姐除了说机会的事，还说什么了？"杨棕简问。
"她说让她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我到底想干什么。"沈蔓说，"她说如果只是被她安排惯了所以跟着走，那就不用走了，留在哪儿都一样。如果自己真想回去，那就回去。"
杨棕简靠回椅背上。空调的风被拨了方向之后，他这边的气流稳定了一些，不冷也不热。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他姐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时候他在两个offer之间犹豫，他姐说"你选哪个都行，但你要自己想清楚为什么选"。他当时觉得这话等于没说，后来过了两年才慢慢明白，光是"自己想清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难了。
"那你现在想清楚了吗？"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