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要是故意的我还好受点,至少说明他还会动心思。他就是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压着。压到压不住了,才告诉你。”
江眠坐在旁边,伸手握住了周芸的手。周芸的手指凉凉的,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
“周阿姨,现在不是做决定的时候。等事情都过去了,您想怎么选,都行。现在先别想。”
周芸看着她,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她把手从江眠手里抽出来,理了理头发。
“你们回去吧。我没事。”
宋祁连看着她。“妈——”
“我说了没事。”周芸站起来,“我上楼休息了。你们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一些,一下一下的。楼梯口的灯亮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截一截地往上移,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宋祁连坐在沙发上没动。江眠看着他。
“走吧。”她站起来。
宋祁连抬起头看着她,站起来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老宅,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江眠缩了一下脖子。宋祁连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
“你妈会没事的。”江眠说。
宋祁连看着前方的路。“我知道。”
两个人上了车,宋祁连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去。从后视镜里看老宅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他的右手搭在挡把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凉凉的。
陈耀祖的动作比预想的快。宋祁安走后的第三天,省城几家媒体几乎同时发布了同一篇报道。标题很刺眼——“宋氏集团掌门人私生子曝光,家族丑闻牵出商业疑云”。文章写得绘声绘色,把宋明远年轻时那段往事翻出来,添油加醋,说私生子疑似被宋家赶走,说宋氏内部存在利益输送,说医疗产业园项目可能因此搁浅。消息从省城传到海城,不到半天,宋氏的股价就开始往下掉。上午收盘跌了四个点,下午开盘继续跌,收盘时跌了七个点,市值蒸发十几个亿。股吧里吵成一片,有人在抛售,有人在观望,有人在问“宋家是不是要垮了”。
宋祁连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价走势图,那根线斜着往下走,他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拿起手机翻到省城那几篇报道,每一篇都看了一遍,看完了把手机放下。报道的内容大部分是编的,有一小部分是真的——宋祁安确实来过宋家,确实跟宋明远见过面,确实离开了。陈耀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再加上他自己的想象,拼出了一篇看起来像事实的谎言。
宋祁连给宋祁安发了条消息。“陈耀祖把你的事捅给媒体了。你不用管,跟你没关系。”宋祁安回了一个字。“嗯。”
周芸的电话是在当天晚上打来的。她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记者会的稿子我让人拟了。明天上午十点,宋氏一楼大厅。你跟我一起。”宋祁连说好,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窗台上。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宋氏一楼大厅已经挤满了人。记者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把签到台围得水泄不通。宋祁连到的时候,周芸已经在后台了,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遮住了眼底的青灰色。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手指在杯壁上慢慢划了一圈。
宋祁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准备好了?”周芸看着他。“没什么好准备的。说了就行。”她把水杯放在桌上,理了理袖口。宋祁连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十点整,周芸走出后台,宋祁连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记者会的主席台前。闪光灯闪成一片,快门声咔嚓咔嚓的,像一群啄木鸟在敲树干。周芸在台前站定,宋祁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周芸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口了。
“关于近期媒体报道的宋氏家族私事,我做以下说明。宋明远先生确实在婚前有过一段感情,育有一子。该子于近日与宋明远先生见面,双方已达成共识,互不打扰。该事件属宋明远先生的个人隐私,与宋氏集团经营无关。宋氏集团所有业务依法合规,财务透明,欢迎社会各界监督。个人私事不应成为攻击企业的工具。对于恶意传播不实信息、损害宋氏声誉的行为,宋氏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她说完,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没有提问环节。谢谢各位。”
她转身走了。宋祁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后台。周芸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宋祁连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走到后台的椅子前坐下来,端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手还攥着杯壁。
宋祁连站在她旁边。“妈,你做得很好。”
周芸没有抬头。“好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你爸的事说出去。我这辈子没这么丢过人。”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要哭,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那种颤。宋祁连蹲下来,在她面前,抬头看着她的脸。
“妈,你没有丢人。你是在保护宋氏。你做得对。”
周芸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哭,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压了回去。“你跟你爸说,让他最近别出门。记者堵在家门口。”宋祁连说好,站起来走出后台。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顶楼。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嘴角抿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