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江眠发的消息。“晚上吃面。老地方。”他打了两个字。“好。”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文件继续看。这次看进去了。
宋祁安联系宋祁连的那天，是个周三的下午。电话打到宋祁连手机上，号码是省城的。宋祁连接起来的时候正在办公室翻文件，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我是宋祁安。”宋祁连的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知道。”
宋祁安那边又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江眠找过我。她让我离开海城，不要再被陈耀祖利用。我答应了。”他顿了顿，“但我有一件事想做。做完就走。”
“什么事？”
“我想见你爸一面。不是认亲，就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我妈走之前跟我说，你不用找你爸，他有他的生活。我没听。”他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见了，看到了。但我没看仔细。那天我太紧张了，光顾着说话，没看清他的脸。我想再看一眼。就一眼。”
宋祁连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宋明远那天从外面回来时的表情，不是累，是那种压着什么东西的沉重。他不知道宋明远跟宋祁安说了什么，但他知道宋明远那天晚上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灯亮到凌晨。
“你手里有什么？”宋祁连问。
“陈耀祖让我来海城的时候，我录了音。他说的那些话，让我怎么做，都录下来了。”宋祁安顿了顿，“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见我爸。”
“是。”
宋祁连沉默了几秒。“我安排。时间地点定了告诉你。”
宋祁安说好，挂了电话。
宋祁连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不太舒服，他没有移开。他拿起手机给宋明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爸，宋祁安想见你。他说不求认祖，就是想看看你的脸。上次没看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宋明远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平时沙哑了一些。“什么时候？”
“我来安排。定了告诉你。”
“好。”
挂了电话，宋祁连把手机扣在桌上。他翻开笔记本，在宋祁安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录音证据。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楼顶和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在转一件事——宋祁安要的只是一眼，一眼看过，他就走了。这一眼他欠了他二十六年。不是钱能还的，不是任何东西能还的，就是一眼。
他拿起手机给江眠发了一条消息。“宋祁安联系我了。他有陈耀祖指使他的录音。条件是想见你爸一面。”江眠回得很快。“你答应了？”“嗯。”“什么时候？”“安排好了告诉你。”江眠发了一个“好”字。
宋祁连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翻开文件继续看。这次看进去了。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金色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斑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第二天下午，宋祁连安排宋明远和宋祁安在一家私人会所见面。不是上次那家，换了一家，更安静，人更少。宋明远先到，坐在包间里喝茶。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豆香味很浓。他喝了两杯，门被推开了。宋祁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他看到宋明远，愣了一下，走进来，关上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谁都没动。
宋祁安先开口。“谢谢你愿意见我。”
宋明远看着他。“你不是要给我东西吗？”
宋祁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陈耀祖让我来海城的时候，我录了音。他说的话都在里面。”
宋明远低头看着那个U盘，没有拿起来。他抬起头看着宋祁安的脸，那张脸跟他年轻的时候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深。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外。
“你长得像你妈。”
宋祁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我妈走的时候，让我别来找你。她说你有你的生活。”他抬起头，“我没听。”
宋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去南方。找工作，慢慢还债。”
宋明远看着他。“欠陈耀祖的？”
“嗯。”
“多少？”
“二十多万。”
宋明远沉默了一下。“这笔钱，我来还。”
宋祁安看着他。“不用。我自己能还。”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还你妈的。”宋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走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没能去送她。这笔钱，算是我补的。”
宋祁安看着他的脸。这次他看仔细了。宋明远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老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白了不少，嘴唇抿着，下颌线绷着。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好。”他说。
宋明远点了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着什么东西。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细细的光线。宋祁安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回去。
“我走了。”
宋明远看着他，没有站起来。“到了南方，给我打个电话。号码你知道。”
宋祁安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保重。”
他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包间里安静，那声轻响格外清晰。宋明远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把桌上那个U盘拿起来攥在手心里。U盘很小，塑料壳的，边角有点硌手。他攥了很久，把它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包间。
走廊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后背发暖，他眯了一下眼睛，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发动。他把U盘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放回去，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去。
宋祁连在办公室收到了宋明远发的一条消息。“东西拿到了。他说去南方。我告诉他到了给我打电话。”宋祁连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