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几个董事交换了眼神,有人低头翻文件,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宋祁连看着刘志远,语气很平。“刘总说的合作方,我已经请第三方做了尽调。报告在各位面前,附件十二到十八页。这家企业近三年的完工项目有七个,其中两个是省重点工程,没有出现过重大质量或工期延误问题。资产负债率控制在百分之六十以下,现金流稳定。”他顿了顿,“房地产开发我不是专家,但尽调报告是专家做的。刘总如果对报告有疑问,可以请审计再查一遍。”
刘志远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尽调报告是死的,市场是活的。宋副总,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房地产市场下行,这个项目的回报周期会拉长,宋氏的资金压力会很大?”
“想过。”宋祁连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预案在第三十二页。如果市场下行超过百分之十五,我们会启动备选方案,缩减商业配套比例,增加医疗核心板块的投资。医疗板块是刚需,受市场波动影响较小。这个预案已经通过风控部门评审。”
刘志远靠在椅背上,没有再看报告。他看了旁边三位董事一眼,那三个人几乎没有犹豫,跟着他举起了手。刘志远说:“项目风险太大,我建议暂缓。等市场明朗了再推。”
投票。刘志远加上三位董事,四票反对。赞成的是周芸和另外两位董事,加上宋祁连自己,也是四票。平局。按照公司章程,平局时项目暂缓,留待下次董事会重新讨论。周芸看着计票结果,沉默了几秒。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
“项目暂缓。下次董事会再议。”
刘志远合上文件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其他董事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有人看了宋祁连一眼,有人没有。会议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周芸还坐在主位上没动。宋祁连也没动。
周芸看着他。“你看到了?”
宋祁连靠在椅背上。“看到了。”
“刘志远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
“我知道。”
周芸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到他旁边停了一下。“赵立成虽然不在公司了,但他的人还在。你小心点。”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门在身后关上了,声音不重,但会议室里安静,那声轻响格外清晰。宋祁连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份报告上。他翻到刘志远质疑的那几页,数据还在,预案还在,什么都没变。但项目被暂缓了,不是因为风险,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它过。
他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在地毯上反着光。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把报告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块金色的光斑。他盯着那片光斑,脑子里在转刘志远的脸。那张脸说话的时候始终挂着笑,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认定了你翻不出什么浪花的那种笃定。赵立成在的时候,刘志远是他的影子;赵立成走了,影子自己站起来了,比原来更稳、更沉、更难对付。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江眠发的消息。“董事会怎么样?”他打了两个字。“项目暂缓了。”江眠问“因为刘志远?”他说“嗯”。她沉默了一下,发了一条。“你打算怎么办?”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查他。”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把刘志远近三年的项目审批记录调出来,发到我邮箱。”对方应了一声,挂了。他放下电话,翻开笔记本,在刘志远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与省城开发企业的关系。他想起刘志远质疑的那个合作方,也许不是巧合。他在质疑合作方的资质,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比如那家开发企业的实际控制人是谁,跟他有什么关系。
手机又震了。是杨棕简发的消息。“听说你在董事会受挫了?要不要我帮你查查刘志远的底?”宋祁连回了一个字。“要。”杨棕简发了一个OK的表情。
宋祁连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他看着那些光斑,想起周芸说的那句话——“你小心点。”他不是不小心,是刘志远太稳了。这个人不像赵立成那样锋芒毕露,他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在关键的时候投一张反对票。一张票就够了,项目就能被暂缓。下次董事会,他还会再来一张。项目就能继续被暂缓。拖到什么时候?拖到宋祁连认输,拖到周芸让步,拖到他们的人上位。
宋祁连不会认输。不是因为他比刘志远强,是因为他输不起。项目不仅是项目,是他投资部的第一个大项目,是周芸顶着压力让他做的,是江眠基金未来想要合作的对象。项目要是黄了,他在宋氏就站不稳。站不稳,就帮不了江眠。帮不了江眠,他辞掉医生来这里的意义就没了。
他翻开笔记本,在那一行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合上笔记本,拿起手机给江眠发了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她回得很快。“面。”
“老地方?”
“嗯。”
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嘴角抿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