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眠看着他,没有躲,没有闪,没有犹豫。“是。”她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宋祁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着。他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说下半句,知道她有下半句。她从来不会只说一半。
“但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的,你自己不知道吗?”
江眠看着他。宋祁连没有回答。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确定。他以为自己知道,那些红字、那段录音、那些“公平交易”冒出来之后,他不确定了。她说的每句话都像是真的,但那些截图也是真的,那些录音也是真的。他分不清哪个更真。
江眠等了几秒,他没有开口。她把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抱在胸前看着他。
“你第一次帮我查江家的事,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就是合作。你帮我,我陪你。公平交易。”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后来你给我送股份,帮我挡你妈,在医院开会的时候说那些话。你做的那些事,不是合作该做的。合作是算清楚的,你给我多少我还你多少。你给多了,我还不起。你给多了,你知不知道?”
宋祁连看着她。
“你不知道。”江眠说,“你以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合作范围内。你没意识到你越界了。我也没意识到。”她顿了顿,“等我们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翻不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又移了一点,落在地板上,细得像一根线。江眠看着那根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宋祁连的眼睛。
“你问我是不是为了报复顾进辞才接近你。是。但后来不是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自己想。你想不起来,我说再多也没用。”
她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没有回头。“我话说明白了。你慢慢想。”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没有停,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节奏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小林护士在护士站那边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门板映出她的脸,表情很平,嘴角抿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她把目光移开,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
门打开的时候她没有马上走出去,站在那里站了一秒,迈步走了出去。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挂号,有人在取药,有人在等电梯。她穿过人群走到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伸手推开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她头发往一边飘。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从肺里吐出来,走下台阶往路口的方向走。梧桐树的影子一片一片地从她身上滑过去,阳光和阴影交替着落在她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她走得不快,步子很轻。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有拿出来看。不想看。不管是白薇薇发来的还是别人发来的,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看。走到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红灯数字跳。59、58、57。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停下来,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身后的车流,站了几秒,转身继续往前走。
手机没有再响。她不知道宋祁连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她说的话——“你给多了,我还不起。”他给多了吗?他给她股份,帮她查江家,挡她妈。他觉得那都是合作该做的,她帮他在他妈面前挡了多少事,她在宴会上帮他撑了多少场面。他给她的,她也还了。但她说的不是这个。她说的是别的东西。那个东西说不清道不明,算不清楚账。合作是算得清的,这个算不清。算不清的东西最麻烦,因为你说不出来谁欠谁的,但你知道有东西在那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很多台手术,每一台都清清楚楚,切哪里不切哪里,术前计划好了,术中按计划做。他的手不会犹豫,因为脑子清楚。现在脑子不清楚了,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水泥楼顶,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她说的那句“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是的,你自己不知道吗”。他知道。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只是那根刺扎在那里的时候,他假装不知道。他不想承认自己早就越界了。越界意味着他输了,不是输给她,是输给自己。他说过这是一笔交易,交易不能动心,动心就输了。他动心了,从很早以前就动了。他不敢认,怕认了之后发现她没动,怕认了之后发现她动的跟他动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现在她说她动了,从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开始。那个某个时候,他知道是什么时候。他只是不想说。说出来就像在承认一件他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事。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笔翻开病历,这次写进去了。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细得像一根线,随时会断,但它一直没断。
宋祁连是在第二天下午去找江眠的。他没发消息,没打电话,直接开车去了她家。车停在楼下,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坐了一会儿,推开车门下了车,走进楼道。
三楼,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开了,江眠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没有化妆。她看到他愣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宋祁连走进去,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江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玄关的灯昏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表情照得不太清楚。江眠看着他,等了几秒,他没有说话。
“你想好了?”
宋祁连看着她。“想好了。”
江眠靠在门板上,双臂抱在胸前。“那你说。”
宋祁连看着她,看了很久。不是故意拖时间,是在想怎么说。他不是会说这些话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站在她家玄关,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在等他开口。
“从你第一次给我送饭的那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