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祁连看着她,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子上落了一点灰,不是前几天浇过水了吗。他没有伸手去擦,看着那盆绿萝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她是昨天找你的?”
“嗯。”
“跟你说了什么?”
“说那些东西是她寄的,说她怀孕了,说顾家不要她,说她恨我。”江眠顿了顿,“说她害怕。说她没有钱。说她好几天没吃肉了。”
宋祁连的眉头皱了一下。
江眠看着他那一下皱起的眉头。“你是不是觉得她很可怜?”
宋祁连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累。”江眠顿了顿,“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想恨了。我也不会因为她可怜就原谅她。我只是不想再跟她纠缠了。”
宋祁连没说话。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水杯里的水是满的,应该是刚接的,杯壁上没有水渍。他看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回江眠脸上。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江眠看着他。“你觉得呢?”
宋祁连没回答。江眠等了几秒,他没有开口。她把包从桌上拎起来,往肩膀上提了提。
“我来是想跟你说,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信不信是你的事。你想好了来找我。”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孙妍的事你不用担心。她不会再找我了。”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的照进来,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关上的声音不重,但办公室里安静,那声轻响格外清晰。
宋祁连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那道阳光上。光线已经从桌面移到了桌角,细了很多,快要消失了。他拿起手机翻到江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昨天发的“晚安”,他没回。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掉了。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不太舒服,他没有移开。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我信不信是你的事。你想好了来找我。”他把球又抛给他了,这次不是“你需要时间”,是“你想好了来找我”。没有时间限制,没有催促,没有要求,只是让他自己想。她想好了,她没有退。她退过一次了,退了又回来了。她不会再退了,她要站在那里等他走过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白色的水泥楼顶,空调外机嗡嗡地转着。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她说的那句“她恨我”。她恨她,所以把那些东西寄给他。她以为他看了那些东西就会离开她。他没有离开她,是他自己把自己卡住了。不是她推的,是他自己找了一根刺扎进去,扎了拔不出来。
他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杨棕简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孙妍的事,你知道多少?”
杨棕简回得很快。“知道她怀孕了,知道她住城东一个老小区,知道她没钱。你想让我帮她?”
宋祁连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不用。查一下她住哪就行了。”
杨棕简回了一个“好”字。宋祁连把手机放下,翻开病历,低头写了几行,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脱掉白大褂挂好,拿起车钥匙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已经开了,日光灯白晃晃的照在地砖上反着光。他走得不快,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站在那里等,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表情很平,嘴角抿着,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他把目光移开,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
一楼到了,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穿过那排挂号窗口,穿过门口那几根大柱子。门口的保安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发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杨棕简发的消息。
“查到了。城东XX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宋祁连看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发动引擎。车子从车位里开出来,在停车场里绕了两圈上了坡道。出口处的栏杆抬起来,他踩了油门,车子汇入主路。窗外的路灯还没亮,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的右手搭在挡把上,手指微微张开,膝盖旁边空空的。他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搭着,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挡把的金属杆。凉凉的。他把手收回去握住了方向盘。
宋祁连坐在办公室里,门关着,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他面前的病历摊开着,笔搁在旁边,一个字都没写。从江眠走了之后他就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只是坐着。手机在桌上没响过,屏幕暗着,他拿起来按亮又放下,反复了几次,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门被推开了。江眠站在门口,手里没拿咖啡,没拿包,只拿了手机。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看着他。
“我有话跟你说。”
宋祁连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江眠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来,站在那里双手撑在桌沿上,手指微微用力,指尖泛白。
“我不想再猜了。”她看着他,“你想问什么,现在问。问完就翻篇。翻不了,我们就散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的钟在走,一下一下的,秒针跳动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敲着一扇关不上的门。宋祁连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水。但他知道底下有东西在翻涌,只是她压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影子从花盆边沿移到了叶子尖上,久到墙上的那道光线从墙上移到了地板上。他看着她,把那个问了不止一遍的问题又翻了出来。不是因为他想再听一遍答案,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这个答案咽下去。
“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为了报复顾进辞?”